问：

您所主编的几本独立音乐杂志，《自由音乐》、《朋克时代》都被中国无数热爱朋克乃至一切地下摇滚音乐奉为理论指导，精神食粮，您也一针见血地指出，“20年前中国摇滚乐的出现到10年前中国地下音乐群体的成型﹐再到今天﹐无论所谓的民谣﹑说唱金属乐还是晦涩的先锋﹐在意识底层基本都是朋克”，然而为何您对于朋克精神的论断却是“唯一的信仰就是沾唾沫味的破坏﹐朋克在精神上远未独立于群体﹐但在言行上却追求极限处的自私自为。只挂在唇舌上的破坏和对建设本质上的全盘放弃﹐让我们反过去正过来只是一群废人。 ”？这样严厉的批评似乎远远超出了自省的程度，那么在与您交流的众多读者，乐迷和乐队成员中，您认为朋克音乐或者朋克精神对于青少年一代，无论是在音乐，文化意识形态还是在其他方面，有没有任何积极的影响？朋克精神在中国存在，曾经风行的意义在那里？

答：

我当年在那些杂志上写的字，其中不少，现在反而令我想不开了。

朋克不会做事，仅会闹事。他觉得自己什么也得不到，干不了，于是叫喊着要毁灭一切，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毁灭一切的能力——除了毁灭自己。一句歌词是：“我要一颗原子弹，这样就可以跟你谈一谈。”其实，这位朋克既没机会谈，也没机会引爆原子弹，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原子弹，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打算造一颗或偷一颗。于是只好成为一个赤贫的歌手，一个练飞刀的艺术家。

朋克在不管不顾的叛逆之外，还有不管不顾的颓丧。这两种东西拧在一起，会令人活在绝望和憎恨里，并认为对任何东西负责都是可笑的事。这是一类极致的少年心境，不懂得去宽容这个世界，也看不到这个世界对自己的宽容。一个陷入爱情的人或许是朋克，但一个懂得感恩的人绝不会是朋克。这是我现在的想法。

朋克是一个名词——当一个名词被象征后，它可以跨越很宽很长，甚至不位于一个坐标系内的意义范畴。在那几本杂志中，我正是钻了这个空子。你摘出的那两句话分别居于两种语境中，它们中各自出现的朋克一词并非一个意思。音乐是一面招牌，朋克这两个字也是一个幌子。简单说，当时我要找寻的是一种背离传承、背离教训、背离体制的自由意志，一种对常识的反动，却暗藏着建设的野心——这并不朋克。总之，那是几本好杂志，它们造成的消极影响，至今仍令我心动。

朋克不过就是烂仔混蛋二百五，它被神话为什么精神，是中国那个时代一个伟大的玩笑。这个玩笑没有被一直开下去，因为被涮的人要不面子太大，要不脸皮太薄，他们过于知荣识耻，实在受不了了。

问：

能否简要介绍一下下您的乐评人生涯？，并结合回忆一下您在起初接触朋克音乐和朋克精神时的反应？您在《通俗音乐》杂志撰写专栏时期和主创《自由音乐》，《朋克时代》时期对于朋克精神的认识经历了那些变化？

答：

我喜欢写字，喜欢音乐，这两样东西阴错阳差地结合在一起，成为我谋食的饭碗，这当然是一件幸运的事。

我最早听的朋克是Sex Pistol和Joy Division，刚上大学，几盘翻录过四、五次的磁带。当时更喜欢前者，因为叫得凶。

朋克真不是什么精神，它至多是人年轻时的一种身体本能。人和人喝醉了尽不相同，人和人应付这种本能的方式也尽不相同。人心里的朋克，多数随着年纪变大，随着一个个屁被放掉了；当然也有人把它裱在镜框里，准备作陪葬品。朋克与压抑水火不容，却如影随形，人一辈子都在努力对抗压抑，结果一个个都和压抑成了好朋友。一些过去准备起义的朋友，现在每天坐在厨房里，给压抑画眉毛。工作、佛经、银行和电子游戏是面容倦怠的小姐，岁月是皮条客，他领着人们嫖出爱情。朋克则是那位性欲高涨、水性杨花的弃妇，每天都在十字路口上溜达，等着再次大汗淋漓后被再次抛弃。

朋克是人与内心的初恋；它的魂魄永不消散，埋在忏悔的深处。

问：

许多地下音乐青年和摇滚爱好者也都认为您是一个不玩音乐，外表与朋克毫不相关，但骨子里却朋克到家的愤怒乐评家乃至思想家？你对这个头衔是否认可接受？原因是什么？

答：

    我不过是一个写字的，指望依此存身立世而已。如果长着一副和谐社会的脸的人满腔愤怒，那他只能在一部三流黑色喜剧里当一个丑角，何谈什么狗屁思想家。

问：

您认为从1997年开始，以北京“嚎叫俱乐部”的无聊军队时期为代表，后来延伸到武汉等各大城市的中国朋克流行风潮形成的社会原因是什么？它现在在中国是已经终结？式微？还是已经被更新一代的年轻人接受传承，成为了一种广泛的生活方式和态度？

答：

中国不朋克。中国与酒神关系甚微，而朋克是酒神的一枚器官。这样一代代过来，怎样在强权下如鱼得水、自淫自乐的法门已成为中国牌精子卵子的组成部分。传统的处世观教会青年骑墙大法，如今经济为主、文化一边玩去的社会主流价值则令青年越来越务实，理想主义、诗歌和朋克已成为骂人的话。等待投机机会的生意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着我们的祖国；整日价寻炭觅柴、要把心早一日烧成死灰早好的文化人则是一群贫嘴、一堆废物，恰是“无聊军队”的歪解。

纸里包不住火。火若迟迟地不能够从心里烧起来，那就只好由上帝先生从天上劈下来，恰如他当年对所多玛所做的。

问：

在中国和欧美的朋克乐队和他们的专辑中，您欣赏的有那些？中国朋克运动有自己的特色吗？它是否仅仅是一场跟风，无意识式的嬉闹？

答：

国外的很多，这里就不说了。国内是的盘古、左小祖咒的前两张、《解决》、舌头的歌词、U235的高音、顶楼的马戏团的《最低级的小市民趣味》、虐待护士的现场……还有孙孟晋的诗歌、白军的酒量、张晓舟的琼瑶、邱大立的凉鞋、欢庆的车床、许强的邮件、窦唯的烟头等等等等。这些皆基于扯淡的音乐，此外再找，你我在路口张望即可。

中国朋克乐队和西方一样分两种，一种是有明确商业目的、盼着制造潮流的流行朋克，另一种是从心眼里嚷嚷着要去造反的。现在看来他们都没有成功。于是，若非要说曾有过一场名为“中国朋克”的“运动”的话，它就像聋子点燃的爆竹，什么动静都没有，已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