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正在重看《哈扎尔辞典》，记得里面有一段，是魔鬼对一个以进入他人梦境作为工作的男人的教训，解释了在魔鬼的价值观里的死亡——更准确讲，是一种逻辑，即父亲从儿子那里继承死亡，正与儿子从父亲那里继承生命相对立。

    生命绵延不尽，死亡也是同样。儿子或儿子的儿子，从上一代那里得到了一个世界，然后他们的回赠品是另一个世界。儿子的面容会有父亲的影子，这两个人却将在不同的年纪，以不同的原因，死在不同的地方。关于死亡，这两者只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都知道别人的死亡是怎么回事，却没有机会去知道自己的。

    人类生命与死亡的并存与相袭构成一条看似不尽的长链，上面缀满了各种时而发光、时而发臭的饰物，它们是与人类相关的一切，并皆凭依着魔鬼的死亡逻辑而可以存在。这种不严谨的关系如此有趣，令我从《新世纪周刊》的这个专题中，看到30年前，英国那些扎着别针的青年，或更早时候中国那些亲手为父亲剃出阴阳发型的中学生们，所颁布的死亡证明。

    不乱扯了，不如把上文里提及《哈扎尔辞典》那一节摘抄一些出来，那一节的名字就是《孩子的死亡故事》：

    “一个孩子之死向来可以作为其父母之死的模式。

    “……简言之，孩子将来的死亡是其父母死亡的一面镜子，一如某项自反定律产生的效力。死亡是唯一可以逆向继承、逆时而溯的东西，它可以由年轻的传给年长的，由儿子传给父亲——祖先可以继承后辈的死亡，就像某种贵族的继承关系。死亡的基因——毁灭的标记——逆时而上，从将来到过去，就这样连接死亡与诞生，时间和永恒。

    “……这里涉及的是一个人经历其死亡的方式，而不是其死亡的原因。人或死于剑下，或死于疾病，或寿终正寝，不论死于何种原因，他始终是通过他人的死亡来体验自己的死亡的。他经历他人的死亡，即未来的死亡，而从不经历自己的死亡。”

    说些题外话。我真的很喜欢那些像发疯一样使用想象力的作品，并且，作者同时给予自己一个属于梦境、独特却具备逻辑与文化/历史基础的写作前提。这些文字不会像童话那样轻飘飘，像《一千零一夜》、《聊斋志异》、《搜神记》、《西游记》、《怪谈》等等那样因按部就班而乏味，或像寓言那样文以载道。它们以胡言乱语的方式为这个世界重新构建了一个庞大的体系，或基于历史、或基于宗教、或基于道德、或干脆就另造一个人间。这是一种颠覆，一种解放，一种真正的凌驾，就像骆驼关于人间的梦境，就像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果然得到一朵七色花。另外，并不能说这些文字是无关责任与主张的，它们是对此的超越——这一点其实并非关键，关键是它们造就的阅读快乐，飞啊飞！

    这样书很多，我想起来的，古时候有《山海经》、《神异经》、《海内十洲记》、《神曲》、《巨人传》……不避宗教忌讳的话，《圣经》，特别是《创世纪》也是，现当代有博尔赫斯的所有小说，卡尔维诺的多数作品，《百年孤独》、科塔萨尔和艾柯的一些小说也应该算进去，约翰·巴斯的《客迈拉》也有点这个意思，但科塔萨尔、艾柯和约翰·巴斯比起前面提到的那些，总觉得味道不纯。乌托邦或反乌托邦的作品都是寓言，太严肃。《海底十万里》之类的科幻作品则提都不要提，但品钦和冯内古特的科幻还是对路的。太多了。突然发觉近现代中国没有类似的东西，若非找一个，那请不屑金庸的人们原谅，我觉得《天龙八部》和《连城决》应该及格了。黄易的东西不对，他就是凡尔纳的肌肉版。《魔戒》和《哈利·波特》其实还不错，太多了，打住。

    总之，这个世界秩序越来越多，多得像末日一样。所以我们若没力气如真正的朋克一样打破一切秩序，那么，至少还有力气捧起一本不超过半斤的《哈扎尔辞典》读一读——尽管，这些书另建的秩序系统，或许更糟糕。

    我抄《神异经》里的一段，似是对何为朋克的适当隐喻，作为结尾吧：

    “昆仑西有兽焉，其状如犬，长毛四足，似罴而无爪，有目且不见，行不开。有两耳而不闻，有人知往。有腹无五脏，有肠直而不旋，食物径过。人有德行而往羝触之。有凶德则往依凭之。天使其然，名为浑沌。《春秋》云：浑沌，帝鸿氏不才子也。空居无为，常咋其尾，回转仰天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