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滚石要来上海演出的消息令人兴奋,以静安寺附近悬出的霓虹大嘴及大嘴中吐出的舌头为证。尽管,他们几乎在原定抵沪日期前的最后一刻才宣布取消演出,据说是因为Sars,但不久后在他们去香港演出的新闻图片里,身着灰色羊绒西装的米克·贾格尔刚从飞机下来时,面容冷静、未戴口罩。那么,一晃三年过去,又有人说滚石即将驾临——4月8日晚8点、上海大舞台、两个小时的摇滚狂飙——海报、广告和唾沫黑漆漆地压着城,但人们却不再像上次那样激动。
“狼来了”这样的谎话需喊三次才能成就《狼来了》的寓言,于是,不能由于上次被涮,我们就去怀疑贾格尔所说“真的很想去中国演出”的诚意。中国乐迷对于这次滚石演出表现出的不积极——一是因为自2004年始迄今,十数个国外一级大牌歌星来上海的演出,或是因为炒冷饭、或是因为不敬业,使人们已逐渐失去了如刘姥姥般将花插满头的冲动;再就是坊间陆续传来一些“滚石不过来中国混个场子”的说法,上海一些媒体亦言之凿凿地表明,这次滚石来之所以要带超过100人的班子,那是因为其他乐队的暖场时间比滚石自己表演的时间还要长——后者在台上不会超过40分钟。
无论怎样,尚未被事实证明的传闻,我们尽可以称之为谣言。我的另一种担心,倒是有中国几千年传统的占卜学问作为基础:他们名为“滚石”,这次演出却叫作“石破天惊”——依逻辑,一般的石头破掉也就破掉了,但滚石若破掉,可能天还是要惊一下的。
滚石在西方流行文化史、纯粹音乐(艺术/风格)的谱系上,几乎是微不足道的。他们有些像猫王或鲍勃·迪伦,他们的地位建立在某个时代文化潮流的革命者这个冠冕之上。而文化层面上的革命判断几乎没有底线可言,于是其方式多到令人腻烦——既然,拿着电吉他上台弹民谣或一个男人在台上前后晃屁股都可以算在里面,那么,20岁出头的滚石将酒店的电视机从阳台上扔下去,或在加油站当着媒体与民众撒尿这些行径,自然也是革命。另外,我们视其是否“革命”的基准应一定是此事发生的时代,假若“五月天”与一群少女裸着身子在酒店里摸爬滚打那只能被称作丑闻——在执政者、文化领袖或媒体没有将之誉为一种“青年生活态度的革命”之前。当然,这些不一定会发生在“五月天”身上的事,滚石却做得相当快活。
所谓乱世出英雄,对于上世纪60年代的西方文化世界来说,前50年的各路高手与疯子几乎把一切都否定了,于是,你无论建立或标榜什么自诩确然的东西,都会显得高人一等、卓尔不群。不可否认那个时代的氛围极易如寒夜填鸭一般予人以可令眼珠发出光来的激情,它提供海啸一般的真诚,但同时它也是一座可能仅存具够你掬一把沙的时间的海市蜃楼。昙花不过开一夜,但若太阳升起来后再不见花开,那花痴们只好把昙花的标本供在神龛上。
接着,人们须像提防鬼一样去提防,那些不败的昙花。拿披头士与滚石作比较,是已绵延了40年的事。过去诸多聒噪融汇起来不过一句:滚石只因站在披头士的反面才形成反响、并具备意义。熟悉两者音乐的人应该同意这个判断:披头士是以美学为本,滚石则是以姿态取胜——而姿态这种东西,本来仅是属于连照镜子都会流汗的政客的。
听披头士的音乐,会想起来,少年下了晚自习回家时那一轮在黑云里翻腾的上弦月;听滚石今天的唱片,却是令走夜路的人不敢回头看的。真正的花朵从来不是塑料做的,它最美的刹那样子,只能存活在宁愿被阉割的记忆里。
滚石的鼓手,那位梳了白发背头、最具英国人绅士风度、且面相最老的查理·沃茨,在喉癌的恐慌里继续制造着迷人低音——这里,我敬他一杯。
这四个老头,平均年龄超过60岁。60岁的人应该干些什么事?答案,对我们来说,一种来自中国古文里的训诫;一种则有我们的父母或父母的兄长们的生活作为证据。
今天的滚石,是一盏被唱片工业的机油蒙了心的齿轮——过去那些每天早晨像女孩子涂护脸霜一般把热血涂在灵魂上的少年,此时此刻,已具备足够的修养去作“超级女声”的评委。他们已习惯了将各类商业操作像马鞍一样捆在背上,譬如去客串美国当红电视节目“超级碗”,并以有人将自己的新歌选为手机下载铃声为乐。他们新专辑中那首《可爱的新保守党》里,对以布什为首的“帝国主义新右派”的嘲骂确实酣畅,这帮出身于欧洲中产阶级,然后装作底层青年造反了几年,终究叶落归根于中产态度的老派噪音份子,不过在重复咸鱼翻身的“绿日”的伎俩——“你管自己叫基督徒 / 我看你是个伪君子 / 你说你是爱国者 / 我看你是一坨屎”——一个Nobody说一句警世的话如同放屁,一个如贾格尔般有名的人说句带刺的含混话,却是振聋发聩。
我正在听封面诡异、滚石1990年代现场集粹的唱片“Live Licks”,贾格尔尖腻的假音或基思·理查兹在后面体现无尽细节与学养的吉他,你不能否认这些声响的诚恳,更不能否认他们这几个在经验和历练之后,看破的世事无常。太多本可成为佛陀的人,最后却像雷锋一样要立志成为这社会的螺丝钉。原来,他们所做的事,与他们在40年前所漫骂的事,竟是一件事。
滚石去年北美巡演了42场,1.62亿美元的收入令其再创流行音乐史上的巡演收入纪录——但贾格尔在接受《滚石》杂志访问时说“我很高兴能少演几次,20场之后我会感到很厌烦”,而上海这一次仍是他们去年巡演的后续。也就是说,中国人将见到的不仅是四个老头,而且是四个“感到很厌烦”的老头。
总之,这次滚石过来,我是不会去看的。热切期盼这场演出的中国乐迷,若完全基于追星心态倒也罢了,但若希冀从这场演出里汲出他们40年前的放浪与叛逆,这种愿望,应该与试图从木乃伊里抽取荷尔蒙相似——哪怕这具尸体活着时曾横枪一吼,兵退十里。
说实话,我对诸多人对滚石过来表现出的兴奋劲儿,实在有些不屑。
我们不能埋怨一个人或一群人正在老去,但我们必须去恐惧与防备——这个世界竟然也在随着他们,一同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