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Francis Dhomont “Cycle De L'errance”(2000)

Francis Dhomont “Cycle Du Son”(2001)
法国具体音乐大师Francis Dhomont今年80岁。他前半生混在法国具体音乐圈子里,后来去了加拿大当大学音乐教授。具体音乐尽管是对传统音乐从操作到表现的一次彻底颠覆,但多数音乐家和评论者还是将之纳入严肃音乐的脉络中去,特别是上世纪初那一批法国具体音乐家,他们中的很多都是在学院派的氛围、体制和惯例下来工作的。Francis Dhomont即是代表者之一。
具体音乐在对声音的操作和理论层面上,业已决定了现代电子乐的所有方面。现在对这个范畴的定义,更多是基于近100年前具体音乐家们录音合成的技术层面——现在一台电脑可以完成的事,那时可能需要十几台各式机器,但其基本道理几乎没有什么差别,说白了就是采样、合成、拼贴这几点罢了。或许,具体音乐依旧在强调原始声音素材的表现,所谓“具体的声音”,尽管另一位大师Francois Bayle不一定同意这一点,他拒绝使用所有自然的声音,然后用各种电音器材制造所谓的“音响模型”,并搜集世界各地即将失传的乐器,或自己制造一些古怪的发音器械,然后用这些音源来组制自己的作品——但他依旧没有理由跨过具体音乐这一阵营,从他变形源头的声音素材,到尽管不为人知却依旧发出“自然声响”的那些姑且称之为乐器的东西——他依旧是“具体”的。
若不将具体音乐的涵盖范畴过分放大,从其即成的与被普遍认知的定义里来看,它与当下的电子音乐相比较,因其发生的环境及创始者的学养形成,它不得不成为古典严肃音乐的一种革命性延续,它是学院派,其形而上学的冲动成为一种本能,它并没有从根本上认识到自己对音乐的颠覆是如何彻底的一件事,并对将自己定义是边缘的、先锋的说法表示怀疑。并且,至为重要的一点是,具体音乐家在既不需要去照顾当代主流电子音乐的娱乐性、亦对后来迄今诸多因造音途径的便捷而至使产生的诸多所谓先锋、所谓复杂的“无根本电乐/声音艺术家”连怜悯都不舍得给的同时,他们并不能确定自己的风格,以及将自己这种音乐用于形而上的具体方式。
古典音乐里的那些现代派,像John Cage之类的革命者,他们依旧老老实实地皈依于器乐主义。加料钢琴依旧是钢琴。“序列音乐”、“简约音乐”、“噪音音乐”、“偶然音乐”、“微分音乐”等等听起来吓人的前卫流派,它们再放肆,也依旧是古典音乐的旋律、节奏、和声、调式、交响、配器、多声体系、对位法、曲式学等等等等群欢变异而娩出的孽子。具体音乐则是外星人,关键基于它将音源设置为一切声音,一切人类的耳朵可以听到的声音。这些声音与那些可以发出“悦耳声调”的乐器再没有直接的关系,它无所不为,有宇宙那么大——将这些构合为音乐,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手足无措的事。
这像什么呢?这就像某个色中饿鬼突然得了上帝恩赐,令这世界上一切雌性生物皆可成为这个家伙的泄欲之物,他不但可以从母老鼠、母芍药处获得高潮,并可以得到与之交媾的方式层面上的天赋。那么,接着,他首先至少要面对两个问题:一是与这些雌性生物中的哪些先搞,哪些后搞;二是怎样才不是单纯的性交,而是基于爱情之上,从而自肉体到精神得到全面而彻底的满足。
在自然界建立秩序比在人类社会设置法律要难得多,至少要花费更多时间,得到包括月亮、风、母老鼠和芍药等一切闲杂人等的许可后方得执行。人类的秩序,至多可以说是我们的感官可以捕捉到的那些秩序,尽管倏忽即逝,却对个人的倏忽一生来说,是如此刻骨铭心。具体音乐确实开启了一个无尽的声响世界,却迅速被人类的秩序湮没了。每个人都是被秩序影响的人,每个所谓标榜着“独立思考”的人都是被秩序影响的人……接着,每个电子音乐家都是被具体音乐家影响的人,每个具体音乐家都是被秩序影响的人。
尽可能残酷地说,具体音乐衍至数码音乐的今天,与人心无关,与宇宙无关,它不过是人类科技进步的一个副产品罢了。
对不起,这里不过是介绍两张唱片罢了,却说了这么多废话——更不要说,我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听的是金属的同名专辑,Sad But True,想着大学下了晚自习回家时在汾河坝堰上停了自行车看月亮的情形——具体音乐家可以复现并栽赃月亮照在汾河坝堰上的声音吗?
具体音乐家分几拨来蛊惑人心。最早的Pierre Schaeffer做反面的记实音乐,控诉工业社会的荒诞与破坏;Luc Ferrari记述自然,强调人制之外的宇宙声响,谦逊地复述酒神意志,令中产阶级的良心开花,令人们离月亮更远更向往;Francois Bayle前面已说过,还有严谨到不放过在黑板上写公式的Karlheinz Stockhausen,他们探询声音本身的美学,他们用自然无法产生的声音大声叫喊,貌似掰开身体与灵魂的每一个褶皱,用当下来污蔑恒永;然后就是这里介绍的两张唱片的作者Francis Dhomont,他令具体音乐成为哲学,成为彻底的幻听与错觉,成为一种科研般的要求与反馈,他对自己作品造成的听觉快感无动于衷,甚至不惜反感,他一点都不事故、于是极其愚蠢地希冀激起人们从声音组合起,而深入思索的哲学思辩。
这些人,一半的身体被科技的发展涂成黑色,一半在人类对音乐表达的亲近性面前无比激动并浑身颤抖。他们都是灰烬,是爱迪生没有实现的发明,是审美的笑料,是兢兢业业的社会人类盼望尽早从之苏醒过来的噩梦。
无从否认当代电子音乐家拒绝从具体音乐家那里领取养分,如果你听过唐突出现的,那些当代电乐者向Pierre Henry致敬的唱片,我应该得到你至少从美学上扔过来的支持。但具体音乐不是美学,它是这一百年来,人和自然之间被赐恩般倏忽出现之后的一种交流方式,它试图教给音乐的另一种呼吸,然后教我们怎样看世界。但这一切都没有成功,猪吃了莲花,猿猴扔掉了唇边的竹叶,去制造核武——并称之为进化。
我这篇博客本来想写至少5张唱片的介绍,结果这两张就写了这么多字,并且完全没有写唱片本身的内容。真是可不好意思。不过随我便就好了。所以就介绍这两张到底。最后说,坚持说自己是具体音乐范畴里的音乐家,至少会在作品里保证有超过三成的自然声响的出现;在具体音乐出现的最初。
就像逐格拍摄的动画一样,捷克的扬・史云梅耶等巨匠的作品,本质上是逻辑的断裂,以及对之高屋建瓴的弥补,但声音和图像不一样,其中藏着难以猜测的个人意图。就像把干净的床单铺起来,或张扬起一切我们自认为“干净”或“纯粹”的物件时,个人价值体系所要面临的种种拷问……
关于具体音乐,以后有时间再说罢。其实不说也好,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一切声音都是出乎意外的,相关声音与人类价值或感情可以建立起的一切关联——无论极逻辑、无论极感性——都如诗歌一样被礼貌地弃掉。我们生活在一个因其足够紧促、足够丰满,于是也有足够理由裂开的世界里,买卖枪的人被自然之美欺骗,他们并不是在琢磨超级美好世界的构图,他们也不想令其创造了吉尼斯记录而感到羞愧。所有人都仰头看着云端,然后再比自然还自然地将目光低下来。
再次,本来想写这两张唱片,尽管它们并非Francis Dhomont的代表作。它们在声音和编制上像传说早期的狼,Francis Dhomont并未放弃这些年里产生的操作与器械,但他同时表明了对这些进步的不屑。这两个里的每一个,总是在希冀成为体系。“Cycle Du Son”是对具体音乐50周年的纪念;“Cycle De L'errance”妄以为可以建构具体音乐最低意义但尚须动用土木的建筑。
退几步,亲爱的,又活着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