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过三巡,一个家伙说:“我知道爵士乐是好东西——之所以不去听,是因为怕它会令我失去力量。”我想,这话和耷拉在床上、抱怨那个幽怨在床上的女人“令他失去了力量”的家伙一样不讲道理。又有什么道理?老兄——不如上下求索、自腌黄瓜,去追求、去欣赏、去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耷拉着的快乐吧。
我们总在判断事情——我们总在暗自思忖:真理和姑娘一样需要被苦缠、被欺骗、被欲擒故纵;我们总在暗自臆测:总有那么一刻,真理会像那个湿润的窟窿般缓缓张开。像活生生的诗人,当他终于见到活生生的缪斯,没有奉上鲜花、也没有抠出灵魂——他扑上去,掏出了三角板、内窥镜和PH试纸。
他一早就打定了主意。
判断源自比较,比较这一床的鸡零狗碎吧。首先,任何一件事物都属于某一类事物,如果这件事物并非清晰,人至少会先清晰地将它归之于某类事物,再根据一早对这类事物作出的清晰认定来清晰地判断它。这个被滥用的逻辑程序是否合理?例如——重金属需要长发、朋克需要穿孔、爵士乐需要村上春树般没有力量的耷拉——根据这些来判断:这个自称喜欢音乐的人。
把时钟调到刚开始的地方,我们都是前进中的猴子,任何事物都不清晰,任何事物都没有被归类,于是,一颗果实、一次躲避、一盏发情的红屁股,却都是那样真实;于是,去相信一个一边举例一边剖析一边掘地三尺、为了显得诚实瞪出了血丝绷出了青筋的家伙,不如去相信醉鬼、去相信没有断奶的人、去相信疯子和狗。
判断的终极指标是自我判断,一个人对任何事物作判断要过的最后一关正是这把尺子。这种判断比碑刻的文字还要顽固凶狠、比律法的条文还要细致准确;却同时难以口述、无法笔记,就算被残酷地催眠或醺醺地飞起,常常见到的却是另一个优雅着信口雌黄的人。当你企图交谈的时候,总是会遇到急着岔开话题的人。那些总是对着空气疯狂说话的家伙,在没有人的时候,却沉默得如死掉的石头。
你比你想象中更为彻底地了解自己。那些埋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人是因为他们无法在现实中实现自己想的“什么”;那些真正“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人有福了,如大悟的慧能幸福地忘记了菩提和镜,忘记了一切。惟独要记住的是呼号的、扭窜的、口吐白沫的自己——自宫或切腹的英雄啊,买根细绳,提住你看到的秘密,咱们喝酒去。
奇怪,我为什么就不能喜欢阿部薰呢?奇怪,为什么我就不能喜欢Twins呢?我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只有我杀死我,兄弟,才不算犯罪哩。因为我,绳子才是绳子,因为我,刀子才是刀子,因为我,因为我。
接着,判断别人这件事——因为心虚,成为欲望。因为别人做的一切事,我都可以做到,我可以比A片明星或John Coltrane更为熟练、灵气逼人、体液四溢地吹管子——我什么都有,我怎么不可以?当答案像现实那样纯粹地摆在面前时,当我必须去反驳自己时,让一切都抹上法克油、法克油、新时代的法克油吧。
拥有幸福家庭和不幸福的二奶的拉康认为自己长了四只眼睛,另一双总在背后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是一双有道德、有节制、聪慧、坚强、1.5的眼睛,它们帮助他完成S,并完成M。因为这双眼睛,John Lennon去隐居了;因为这双眼睛,Miles Davis哭着搂住将他反锁在阁楼戒毒的父亲;因为这双眼睛,Bud Powell和张爱玲一样把自己饿死在单人床上;因为这双眼睛,被从绞套上解下的Ian Cutis被阂住的眼睛竟又张开。
似乎,无论在自己或在别人面前,我都是第三人称,都是砌起地狱的家伙。生活真的有这样可怕吗?我明白,如果我这样想的话生活会更可怕些,如果我不这样想的话,我会舒服地去享受这也许可怕的生活,甚至,它不会再这样可怕。
请照照镜子,亲爱的人,你丑陋的、平凡的、美丽的脸没有露出白生生的颊骨,没有灰色的或红色的眼神,没有一尺的犬牙,舌头,也没有从镜子里伸出来,舔你。不如,把你想成是最孤独的人,最孤独的事物,孤独得孤零零的,孤零零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床和音乐,没有爱你和厌恶你的人,没有月亮也没有感动你的诗歌,没有马上要做和曾经做过的事,没有回忆,亲爱的人,也没有憧憬。
不如,把今天的主题唤醒,把你需要去、不得不去判断的事物同自己一样视为最孤独的,孤零零的除了它之外什么都没有——然后,你去寻找形容词,如果找到的话,你可以把这孤零零的玩意看作是最美的,或,看作是最丑的——尽管,丑和美都没了意义,像丧失了道德感的流浪汉、从垃圾筒里捡出块丧失了道德感的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