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学时第一次上化学实验课,桌上不同颜色、散着古怪气味、被装进各式瓶罐里的液剂和粉末令人激动,只想将这堆乱七八糟混合、搅拌、加热。会出现怎样的结果心里一点谱都没有,总之不愿在老师要求下按部就班地来做实验,古时炼金药师乱来的勇气暗暗涌来,暗自琢磨:真会搞出块金子来也不一定。
当然,最终会有一场爆炸也不一定。
这种混合的欲望还会出现在更多场合里,为了求得新鲜和变化——人们总要拿起玻璃棒,把不相及的风牛马捆绑在一起扔进试管里搅拌。听说这欲望恰是人类得以进步的某个关键,尽管在释放这种欲望的最初总会造出某些险事或笑话:尝百草的神农氏因中毒次数过多而脸色青紫;洋务运动里的洋务分子在马褂里扎条领带,傻中却也携着一种“革命的精神”。
爱好混合的音乐家也有很多,像Miles Davis把电声器乐和爵士乐混合,King Crimson把摇滚乐和古典乐混合,这绝非仅是一种基于形式的老曲新唱,而更是从“颠覆旧世界”的梦魇里反省而出的理念革新。像Yes用电吉他来品尝“勃拉姆斯罐头”的“激进主义”,它确实能让被布鲁斯摇滚磨出茧来的70年代英国青年的耳朵焕然一新,而King Crimson用电吉他来抚摩古典音乐根脉的“折衷主义”更高明,因为其不着痕迹,遂成为盐与水,而不是油与水的混合。
在终于能尝到一点资本主义现代艺术腥味的80年代,中国好奇的艺术家们就像刚闯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只要是花就想插在头上。最过分的例子莫过于“后现代京剧”:真马被拉到台上,时髦的迷笛把京胡赶到台下。然后会有评论为这油水淋漓的京剧打圆场:请观众抛开视觉和听觉上的惯性感受,超脱于传统羁绊之上,去感受“某种后现代观念”。
这种油水相混的所谓后现代观念,其新意和炼金药师将沥青、狐粪和一斤春雪搅匀了希冀煮出金子一样令人乏味。还有我最近搞到的一张唱片“Verve Remix”,它找来一帮打碟的DJ,将Verve这个著名爵士乐唱片公司的经典歌曲拿出来狂混,从Billie Holiday到Nina Simone,谁也没能躲过此劫。却一定会有为这张唱片叫好的人,就像一定会有疯魔炼金药师和在化学实验室里制造爆炸的中学生一样。
但这张唱片确实令人恶心。太多的混合是对被混合物的糟蹋,最终,炼金药师还是没有弄出金子,反而毁掉了成吨的沥青。所谓“人类进步关键的混合”在勇气和猎奇之外,更需混入智慧和节制。
且问:谁会喜欢用潮州茶道沏出的咖啡?喜欢基因技术狂们言之旦旦的长出一双蜻蜓复眼的玛丽莲·梦露?喜欢在听《秦琼卖马》时忽闻一声真正的马的响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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