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Delay… 1968”
Can是上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中期德国Kraut Rock音乐运动中最具代表性的乐队之一，与其同等级别的乐队仅有Kraftweek和Faust两支。Pony Canyon唱片公司上周重新发行了他们非常少见的五张专辑，分别是“Can”、“Delay…1968”、“Flow Motion”、“Rite Time”和“Saw Delight”，其中“Delay…1968”这张特别珍贵。它并未如其它四张般被评论界归入Can正式的专辑名录中去，却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张唱片。由于其相对粗劣的音质，更因为它所诠释的令那个时代的人难以接受的音乐理念，这张录制于1968年的唱片的首发竟是在1981年。
60年代末，美国嬉皮思潮影响了包括德国在内几乎整个欧洲，迷幻音乐的精神根本被Kraut Rock承接过来，但形式上却发生了出人意料的转变。德国没有布鲁斯渊源，并以固执的审美价值观拒绝去过度亲近一切从美国舶来的摇滚乐倾向，于是，Kraut Rock成为西方世界这半个世纪以来最怪异、最特立独行的音乐/文化潮流，它从德国古典音乐的悠长谱系中汲取态度，令音乐的编制冷静并严肃，然后返过头去造反，正如这个潮流惟一承认的宗师，最早创立电乐概念的德国先锋古典音乐大师Stockhuasen所做的那样。
其实，由于相关电乐的发声器材在那个年代尚处于实验阶段，还没有被普及，所以在Kraut Rock运动里多数乐队的音乐表现中，我们更多听到的依旧是原声乐器的演奏，包括Can在内。但他们所呈出的音乐观念，却绝对是Stockhuasen式的：寻求传统之外的音色与演奏方式，以及在作曲本身上成就先锋性。
1970年，Can去苏黎世演出时得到了当地媒体评论者以下的回应：“这些人坐在木椅上玩电乐器——如果他们坐在电椅上玩木制乐器的话会可能会更适当些。”那次，他们在有一千多个座位的场子里演出了近7个小时，演出结束时，场下不到30人。
可以说Kraut Rock基本上与摇滚乐没有什么关系，它是一门彻底的新音乐，一件亚文化革命史里的另类标本。可惜在它刚刚出现时，制造它的那些青年的冲动与灵性的爆发已被时间逐渐湮没，特别在录音手段与电乐器材发展到令人眼花缭乱的今天，那些过去一肚子奇思怪想的青年已变得像科研工作者一般老成。这并非是在说如Can或Faust这样老到成精的乐队在近20年里的唱片不好，事实上它们太好了，只不过缺了叛乱的荷尔蒙。他们越来越清晰、精妙地馈释出衍自少年的音乐构造，却不再革命。从这个层面上，这张“Delay…1968”当然是稀世珍宝。
Anthony Braxton with the Creative Jazz Orchestra：“Composition No. 175 & Composition No. 126: Trillium-Dialogues M”
在现代前卫爵士乐大师名系表里，Anthony Braxton占据着一个显眼却奇怪的位置。他将自己对爵士乐的理解无限放大，最终制造了一个将爵士乐压在最下面，却全部由爵士乐来撑起重量的，另一个音乐世界。若非要再找一个和Braxton一样疯的爵士音乐家，那可能只有Sun Ra，后者把现实扔进属于外太空的梦境里，自称太阳神，尽做一些或许外星人才能懂得的曲子。
Braxton切实地利用门类、逻辑、符号和器乐这些根本的音乐现实造物，来为一切现代音乐发展的不可能之处拓出途径，并傲然画上句号。我更喜欢Sun Ra，因为他的野心是诗人式的，Braxton则像跨在马上的忽必烈，他就算征服了所有国家，却也不能离开这个星球一步。
Braxton不但染指于一切音乐门类，甚至涉猎了一切艺术门类，他是一个因过于充沛的想象力而忽略了个性的征服狂人。他50岁时致力于用爵士乐来颠覆歌剧，并兴致盎然地称之为自己最后的音乐目标，这个目标迄今尚未完成——而Leo公司最近出品的双唱片，由他作曲制作，由the Creative Jazz Orchestra演奏的两个歌剧段落录音，“Composition No. 175 & Composition No. 126: Trillium-Dialogues M”，是他这个理念的适当记载。
这个唱片听完，你明白它首先绝非爵士乐，若说它是歌剧，那些意大利与德国严肃的大师们却也一定连个正眼都不愿瞧过去的。姑且称之为先锋歌剧罢了：学院派的歌剧人声加上宏大的古典弦乐编制，然后不时窜出来一些地道的爵士乐钢琴及管乐味道，以及无调式的演奏与无意义的歌词。很多人说这是最不像Braxton唱片的一张唱片——至少从听觉风格上来讲，这种说法不无道理。
混乱同时精确、随意同时有序，这是Braxton的音乐主张。他这种对音乐的理解超越了上世纪60年代末那些自由爵士乐狂人，并在一定程度上与Charlies Mingus寻到默契。这就是他的风格，这张唱片——特别在第二首“Composition No. 126: Trillium-Dialogues M”里，你会听到这种精巧的乱来本质。
有风格，并不代表有个性——至少在我看来，这是Braxton不如Mingus和Sun Ra的地方。他用方式压抑了心魄，这是天才的不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