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阴天可以持续多久。遗忘是一种帽子。那些还戴着旧帽子的人,像下飞机的毛泽东一样挥手。记录片里一个养狗熊的四川女人,她的快活,如被禁掉的达芬奇。狗熊在一天去了深山,女人等待它带来妻儿,像等待某神的锅里一块可无限生长的酵母。神为何总是怀着恶意,因为他亲手为寺庙里“皆大欢喜”的牌匾布满蛛丝。
什么都不是什么,漩涡的中心成为如旋转木马一样的泉眼。用一辈子去下棋。写信的人像萝卜干一样被腌在缸里。流泪哭泣,问自己。如神所经历的,身心皆无,不是人,不会存活很久的东西。他悬挂在那里,闭住眼睛的人可以看到。因为没有我,也没有人;因为在黑暗里一切都看不到,在日月明照的时辰,一切皆是距离。距离制造欲念,忏悔制造灭寂。身体不是身体,是仅仅为了陷落而刻意制造的圈阱。
我们是为了继续而存在的。灵魂一会儿是口号,一会儿是谎言。游戏者端详着一块块制造敌意的留空,他的食指微微颤动,指着那么美的天空。他以狗的真诚告诉:你不会知道你以为已经知道的那些,因为你一点都不喜欢,那些你果然知道的东西。海浪是真理。从安徽跨到福建的彩虹是真理。鬼,也是真理。

约翰·凯奇·蘑菇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少年时喜欢读一本名为《奥秘》的科幻杂志。记得有一篇写曾到访过地球的外星人,在地球如何作为,及留下如何遗迹的文章。其中讲到在极远渺处的沙漠中出现一对高数十米的石雕男女,有科学家疑其材质非属地球之物,于是截了女雕塑的小脚趾回去研究,数月后回来看,发现那女雕塑目露痛苦之情,原先直立前行的男雕塑则俯下身去,作观察女伴伤口状。等等。为文者的结论是:这对石雕男女实是来地球勘察的外星人,而他们所属星球的时间要比地球慢出许多——他们的一瞬,在我们已是数月——所以才会呈出雕塑般凝滞不动的模样;才会在数月后才俯身来看被裁去的小趾。
若果然有这样的外星人,那么先锋音乐家约翰·凯奇的管风琴曲“Organ2/ASLSP”似是为他们创作的。“ASLSP”是“AsSLowaSPossible”的缩写,能多慢就多慢的意思。它是凯奇在1992年去世前做出的最后一批作品之一,他在世时在一架钢琴上曾仅用20 多分钟演绎过这首曲子,他说:“我演奏得太快了,它应尽可能更慢一些,慢到几乎静止。”
作为敲键乐器,风琴与钢琴的区别是,后者乐声随着按键力的撤去而即刻消失,前者则根据风动量的延续时间长短而具备延音,其衍鸣体积的大小则决定了它延音音色、音调的保持水准——技术上说来,一架拥有足够风量及衍鸣体积的风琴可以将某个音符做无限度的延长,那么,凯奇这首“能多慢就多慢”的曲子哪怕仅有一个音符,那也可慢到海枯石烂、众神消殒的那天。
2001年9月,一些德国音乐家和管风琴师决定以凯奇的意念来“正式”完成这首曲子的演奏。他们选择了德国郝柏史塔小镇一个废弃的教堂内的管风琴,并将演奏时间限定在639年,因为演奏此曲的风琴的琴龄在2000年刚好是639岁。三年后 7月5日,这个曲子又奏出了两个音符。演出三年来总共演奏了五个音符,而且还要再演636年。最初的一年半里,曲子全都是休止符,听众只能听到管风琴风箱注满风的声音,直到2003年2月,才终出现第三个音符。现在我们终于等到了它的第二次变奏,而若想听到它的第三次变奏,须等到2006年3月。
凯奇仅承认自己是先锋的,而不愿将自己归于某宗门中去。但批评家还是将他列入上世纪初至中叶的美国激浪派里,冠上后现代主义先驱、声响阵营里的杜尚等头衔,并为其音乐取了“偶然音乐”、“不确定音乐”和“随机音乐”等名头。所谓“偶然”、“不确定”和“随机”这三个修饰词倒有个很合适的例子来解说:他曾用掷骰子的方式来谱曲,骰子显示为几,就将第几个音符写到五线谱上去。
其实,他并未从那个时代多数造传统美学反的先锋者阵营的艺术观念中跳出去,即抹去生活与艺术间的界限,生活等同于艺术,于是在形式上具备了几乎无限的可尝试性。譬如那首齐名于杜尚的签名马桶的现场作品“4′33″(只允许在台下有观众的场合演奏)”:钢琴家上台后并不演奏,只是在三个乐章(分别为0′30″、1′40″、2′23″)开始作出关合琴盖的动作,4′33″后离开舞台。其间,演出现场的一切声音,包括责难或极静都属于作品本身。
他生前曾说过他创作的音乐不具备“重复演奏性”,甚至干脆说不具备“演奏性”,与古典乐里那些经典曲目不同,后人以器乐的方式来重新演绎他的作品,在他看来是毫无必要、愚蠢甚至可笑的事。他的诸多作品可以看作是行为艺术,那么德国人用近七个世纪来演奏他的“Organ2/ASLSP”也可以这样看,但今年1月BBC以“经典美国音乐”的名义在电台播放“4′33″,却实在是“毫无必要、愚蠢甚至可笑的事”。
不如这样理解,他首先并不是一个作曲家或音乐家,而是一个思辩艺术哲学的革命性学者。他对曲调和配器的兴趣远小于他突围般寻找新一种体现艺术本质的精神与方法的狂想,他仅想告诉人们怎样去看待、而不是怎样去制造艺术。仅有在道行、修为、天分上至高等的人,才胆敢这样做,如八大山人、拉伯雷和尼采,他们天生就是要去翻天覆地的。
凯奇中年之后迷狂于中国的禅与道,于是总有人将他的“4′33″与老子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揉起来讲,而频于包括中国报纸的国际万象版面被提到的那首“Organ2/ASLSP”,却也有“有无之相生也,难易之相成也,长短之相形也,高下之相盈也,音声之相和也,先后之相随也,恒也”的道家意蕴在里面。
就像那对高大而缓慢的外星男女,或其它处,我们悲乐动静的一世在那里也不过电光火石般的一瞬,前无障、后无妄,某只眼睛眨一下,千年已逝。若觉太嘈杂,不若不闻一声;若觉太混乱,不若不知一物。阴阳相合相悖之间,达摩一叶渡江千年矣,谁又在听凯奇700年的音乐,怕未听到,那音已散了。
忽乱想到《金刚经》里禅意弥散的一偈: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凯奇晚年时曾被访谈者问到他为什么要做音乐,他回答:“我无话可说但我在说着,你无乐可听而你在听着。”
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