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年的罗伯特·布莱松 关于罗伯特·布莱松的文章 法国导演罗伯特·布莱松一定是位垂下眼帘走路的人,他发现或摈弃真实的方式,是低进土壤中的视角。
他的影像平淡得似一片噪音,这噪音可能由濒死的哭嚎与极乐的呻吟构成,也可能由午后的饱嗝或晨起后扣子进入扣眼的声响构成,却模糊成某种一致的、不具备意义,于是极尽冷漠的频率,似冬日湖的冰面,没有风,被寒寒的日光耀出空荡的反光来——去年溺死在湖中者的鬼魂飘在冰面上,它没有被任何人见到。
而他的极简作风并未令他的表达显得吝啬,这是个手段先行的人,于是始终在强调风格的重要,他说:“我们要把对风格的爱好推进到狂热的程度。”接着说:“因此也必须有一种选择,这种选择是由计算或本能来决定,却不是由偶然决定。”你能从《逃生者》中,主角用卸下的箍床钢丝将布条缠作绳子的动作特写里,看出他的计较;或从《扒手》中,几只手间赃物的转移同时传达出车站场景细节的镜头里,看出他的匠心。
“若不愿陷入表现,残缺则必不可少。”这不意味着他有能力用骨架来挑逗情欲,他直接呈出一副湿润的性器;亦不意味着泪水就可呈现悲伤,他的电影拒绝任何体液出场。他讲故事的时候没有手势和表情,语言像反哺的母鸟一样将混着胃液的食物浆汁吐进你嘴里,关了灯,窗帘拉住,宗教般的仪式感,尽可能的严肃。
他给出故事本质的方式,是出轨的爱人,对你嘟囔很久后,最后那句话——再不具备任何可能性,这种残酷由于没有铺垫和后路而升至残忍。最为直接的现象和场景依旧不够直接,如《可能是魔鬼》和《金钱》中的走火入魔,他先验地给出事物的“潜在”,或者说这“潜在”早已凸浮于表象之上,类似用冰面下肿胀的尸体,来消解秋末的溺毙事件。
银幕意味着图像、运动和声音——载体决定方法,越纯粹则越复杂,却不是越简单。于是,贾樟柯离自己最尊敬的导演越来越远。内容对他来说,依旧高于形式。他艳羡于布莱松的“零度”,及其后置的“坚硬”,再后置的“独立”,甚至“高贵”。有文以载道欲望的人,总是难以冷静。他最好的片子是《小武》,其中的冷静是天分,却不是风格。
布莱松的冷静是被火烧起来的,他明白一种极端需被它所对立的另一种极端所承担,这种如阴阳图中的S分割线般优美的心智无疑是偏执的,同见于阿巴斯的《樱桃的滋味》、戈达尔的《已婚女人》,或《新闻联播》。
这世上既没有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也没有什么都知道的人——前者是佛陀,后者是上帝;这世上只存在知道的不够多的人,和知道的已不少的人——布莱松和《新闻联播》自诩不是前者,却也畏于身为后者。

罗伯特·布莱松在《逃生者》片场
关于罗伯特·布莱松的一首诗
用尽可能少的颜色和动作
像爷爷一样坐在寒风的轮椅里 看垃圾堆旁尚未建起的高楼
不要相互揣测,只要噪音
杀死一个婴儿
再去制造爱情
像站在海边的少年一样简单
像站在海边的老狗一样复杂
吃我尸体的鱼啊
新鲜地剖开在你屋后的市场中
永不知自己的角色
却须认命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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