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路顺风》DVD封面

《被放逐者》DVD封面
法国导演托尼·加特利弗(Tony Gatlif)在2004年拍了一部名为《被放逐者》(Exils)的电影,基于这部片子,他获得当年戛纳影节最佳导演奖,《被放逐者》的DVD最近在碟市上出现;同时上市的还有加特利弗的另一部作品《一路顺风》(Latcho Drom),该片完成于1993年,曾在该年戛纳影节“一种关注”单元中获得最佳影片奖。
加特利弗是吉普赛人后裔,1948年出生于阿尔吉利亚,后移民法国。他迄今执导的十多部长片,皆以吉普赛人为主角,皆以“在神的驱逐下,永不得停息的流浪”为主线。在他身上流淌着的吉普赛人血液,令他在亢奋、愤怒和迷惘之后变得坚定,认为在人类世界里,只有秉着乐观主义的流浪者,才会离自由最近。
一千多年前,印度北部的罗姆族不明缘故地离开家乡,他们穿过中亚向欧洲和北非迁移。英国人误以为他们来自埃及,于是将“埃及(Egypt)”音变为“吉普赛人(Gypsy)”,为他们起了这个延用至今的称呼;法国人则误以为他们来自波希米亚,于是称之为“波希米亚人(Bohemian)”,而在40年前,“Bohemian”这个单词的所指已变为欧美嬉皮青年们梦寐以求的一种生活方式。
任何历史典籍中,吉普赛人只能以页边注解的身份出现,因为他们没有钱、没有国家、没有土地、没有体制,更没有军队——甚至,连像模像样的宗教都没有,于是,在这个世界铁硬的权力规则之下,他们只能是最弱者。近代史里,希特勒将他们视为与犹太人同样恶劣的民族而将之囚入奥斯维辛;罗马尼亚独裁者齐奥塞斯库像对待疯狗一样捕杀他们;无论基督教、天主教还是伊斯兰教,都将他们归类于必遭天惩的异教徒。
《一路顺风》有这样一个片段:火车上的吉普赛母女望着窗外,自然地唱起来:“被全世界讨厌的自己,被全世界诅咒的自己,只能在被驱逐中度过一生——幸运的是我正在逃出,幸运的是我终将找到自我。”
这部电影结尾时,吉普赛人来到英国某城市被废弃的街区,他们兴高采烈地住进那些布着苔痕的空房里,却被警察赶出来——然后出现一伙泥瓦匠,将那里一切空房的门窗全部用砖头砌紧封死。吉普赛人被赶到那个街区附近的山丘上,一群女人拍着手掌,唱出歌来:“为何,你们向我吐唾沫;为何,我黑色的头发和皮肤令你们感到困惑——伊莉莎白女王、弗朗哥和希特勒,我们尽管一直在死去,却是与你们的斗争使然。”
在那些相关吉普赛人的经典作品中:《巴黎圣母院》里的爱丝美尽管无邪善良,却依旧在雨果的描述里显出些许淫荡并足够愚蠢;更不要说《卡门》和《叶塞尼亚》,它们的吉普赛女主角不是爱情骗子,就是美色小偷。西方人一直将吉普赛人视为不详的征兆,认定他们是贼、是妓女、是乞丐、是拐骗儿童的人、是靠占卜骗钱的神棍,他们是一支懒惰成性、不劳而获的民族。
在加特利弗看来,这种诽谤实则证明了诽谤者内心的不安与恐慌——因为他们不能像吉普赛人那样以不管不顾、恣意而行的生活方式来实现他们至死亦不可得的自由,他们抛不开主义、抛不开警察、抛不开领袖……而这些吉普赛人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东西,正是他们不得自由的根源。
《被放逐者》里一男一女两位年轻并美丽的主角,在片子的开头全裸着身体,在巴黎一间公寓的上午,太阳灰灰地晒进屋子,楼下是蚁群一样蠕行的车流——两人忧郁得如疯了一样。然后响起了第一句对白,男问女道:“想去阿尔吉利亚吗?”仅仅至此,已可想到这个电影是加特利弗再一次的欲望独白。
然后是漫漫无期的吉普赛式旅途。身携印着格瓦拉头像鲜红手帕的女主角,她的祖先来自阿拉伯,她没有办法思忖,同时没有办法摆脱这件事。她性欲高涨、热爱生活,却失魂落魄。在旅途中她背叛过爱人一次,然后又出现在他身边——她饿极了般啃着自己的指甲,对他说:“我身子一天比一天不舒服,因为无论去到哪里,我都深知自己是一个陌生人。”
时至今日,已很难在欧洲或北非的小道上找到波希米亚人的大蓬车,也不再有未被种上稻麦的荒地,任他们洗马、歌舞、做爱。他们已经定居在这个世界的各个地方,包括南美和中国,他们的身体似已成为这个世界的规矩奴隶,但他们的心魂,尚在沙漠的旅行中寻觅一口井——这就是加特利弗30多年来,其电影态度的归宿。
《一路顺风》在形式上是一出歌舞片,在核心里是一出政治片,当然,你也可以将之看作针对吉普赛人的历史片,它竖出中指直接怒骂,其方式却是静下心来,对一片树林或荒漠微笑——对人类世界的不解与蔑视,热爱音乐的主角们连藏起来都懒得。却,加特利弗用那么多美好的脸孔、美好的身体、美好的衣饰、美好的景色、美好的歌舞……一心地要将吉普赛人的世界描述成伊甸园,而他这个人,不过是在伊甸园外,一边锄着土地,一边以演讲的口气为自己的辩护的该隐。
若说《一路顺风》是浪漫主义的,《被放逐者》则干脆成为有钱人写出来的童话。男主角说:“巴黎有什么?巴黎什么都有,但没有一样是免费的——而我们一无所有,这就是我们离开巴黎的原因。”不久,他和他的女朋友在摩洛哥的一丛红李子林里做爱,他们如要将这世上一切都咬碎咽进一般激情四溢——如此煽情的镜头——画面里的每一颗水淋淋的艳红果实,都是加特利弗在戛纳宴席上饮的一杯酒。
一些人会觉得,《被放逐者》是加特利弗吉普赛精神的一种升华,我却觉得不过是一次茄子加蹄膀的烧烤罢了。这就像某人很向往一种东西,却怎样都做不到,于是只好通过见佛杀佛的艺术手段来自慰——譬如比喻、譬如意象、譬如戏拟。对于一个已经安定并富足的家伙,自树图腾地将他祖先漂泊流浪的生活视为一种精神指标——他的苦处,不是做不到,仅是不去做而已。
不管怎么说,吉普赛精神,至少是加特利弗所告诉的吉普赛精神,已足够令人动容。虽然这个世上再不会有什么人像千年前的吉普赛人那样任意云游,因为吉普赛人不懂护照,亦不懂签证。无论在任何苦难中,吉普赛人用一百种乐器、一百种腔调、一百种体姿呈现出的歌舞,其中所体现的无往不糜的乐观主义,终其究竟,竟然是婆娑女子对这个世界斥着鄙视的勾引、毫无乐趣的调戏。吉普赛人觉得美好的东西,任你鞭死这世界百分之九十的活人,他们看到的,却不过地狱。
《被放逐者》的结尾,女主角见到吉普赛占卜者,后者说:“你的身体在这里,但心却在另一个地方;你得学会克制,找到生养你的人;然后去寻找你自己,去明白生在世上的意义。”接着是近20分钟放浪形骸的驱魔仪式;最终是一首歌,歌词作为本文结尾:“我们已经忘记了,你后园里茉莉花的香气。一点点地,我们忘记了你的语言;甚至,连我们母亲的语言都忘记了。但我们依旧执拗着想唱出我们心里的痛苦,并企求你去珍惜,那些至今还和你在一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