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已经不喜欢Ween的音乐了。但那种气势依旧造成蛊惑。听他们新的这张旧东西,是一种恍如隔梦的刺激,似五岁那年,梦里面弑父。
然后有圆脸蛋,偷偷去摸每一个抱自己的姐姐的奶子。
若不让摸的话,一定要哇哇哭起来。
秩序,其实,很容易被搞乱的。

迷死人的炼狱焰火
在摇滚乐的风格范畴内估量,Ween的音乐再正常不过;但其呈现这种“正常”的途径与表情,却一直古怪得有趣。对Ween的诠释类似一个解谜程序——若以毕加索所说的话“每一个儿童都是艺术家”为谜语,那么,尼采给出了谜底:“艺术家一生中始终是一个孩子,停留在他突然感到有艺术冲动那个立场上……他的任务无意中变成了将人类儿童化;这是他的荣誉,也是他的局限。”
Ween的最新专辑“Shinola Vol.1”被欧美诸多音乐媒体置入年度十大,那么,我也终于搞到了这张唱片,不过是一堆向后看的,急惶惶、似乎在找什么失物的歌曲——逼着我去网络上搜索作为乐队骨干的两兄弟的年龄,嗯,皆过不惑。
“Shinola”在英文辞典里的解释是“对‘Shit’的文雅代词”。即,这个词若非要译成中文的话,那么大概是,“动物以固体为主的肠道排泄物”。
有一种人被称作“玩尿泥的人”——竟有这种人?
找一种被修正却更直接的方式来解释。与生俱来的生命力使儿童不懂得去适应这个社会的重要性,他们没有道德、残忍地对待家养宠物、露阴、不修边幅……并本能地抗拒一切驯化。对于一个胜利度过发育期的城里人,他们若果真像儿童一样生活,那么这种生活本身就是一种艺术。
Ween是一支标准的录音室乐队,所以一定要细节取胜。国内DVD市场上曾卖过他们的现场录影,似一支标准的大学生摇滚乐队,头发和衣服都干净并且整齐,甚至唱歌的表情都藏着羞怯。熟悉他们音乐的人明白:这是一种矫枉过正;这是一种欲擒故纵。
与Ween很容易就找到血脉关联的乐队,应还有Jesus and Mary Chain和The Residents,尽管这两个乐队音乐上都比Ween要好很多,因为他们更深情、更阴郁、更复杂、更理性、更形而上学,于是,也就更艺术——尽管,The Residents尚未脱下面具;尽管,Jesus and Mary Chain曾在某一天占据了《太阳报》的边条。
但他们一直不能如Ween般不世故。这个乐队的音乐,有一些美国不败卡通剧集《南方公园》的气质,在同样的命题下面,很自然地给出超过两种的审度模式,你无论表示同意或不,都会被成群的卡通嘲笑。
“Shinola”是Ween从1993年到2003年间从未发表过的歌曲辑,现在我们能买到的是第一辑。13首歌,歌曲在风格间的变换并不似他们20多年间专辑风格般搞来搞去。每一首歌曲都精辟并且精彩,令人疑惑为何不被选入当年的专辑中去。一如既往,还是那些如我们网络歌曲般寒酸到令人便意四溢的歌词,以及严格到不惜精粹的半个世纪前的摇滚乐气氛。
儿童,对严肃的成人世界来说,至多炼狱。用欲望作盔甲的人应懂得:被溺爱的,也就是被鄙视的。
Ween在这个逻辑点上放起了迷死人的焰火。
以前,写过Ween的评论,以下只是截取第一节。
侮辱就是力量
我们今天对于自然界的整个态度是傲慢和侮辱,我们借助于机器和令人十分怀疑的技术人员和工程师的发明精神对自然界横施暴力;我们对待处在巨大的因果关系之网后面的、所谓表示目的性和道义性的蜘蛛的态度是傲慢和侮辱;我们对待自己的态度是傲慢和侮辱,因为我们拿自己做我们对任何动物都不允许做的那种实验。
————尼采 《道德的谱系》
如果我们有了钱的话将买两门大炮,然后演出时用它们向观众发射稀屎。
————Dean Ween
在龙虫混杂的另类摇滚时代——这一时代从绝对的意义上说是从80年代中早期到90年代中早期——我们欣赏了众多病人的表演,有自大狂、癫痫者、疯子、露阴癖,当然也有装病的“另类摇滚的乏走狗”,但我们却只找到了一个智弱者,傻子,或称呆子——嘴角总淌着口涎,衣服头发干净整齐却总似哪里与其个体品性及时下群众嗜好不甚合适,总在裂开大嘴笑,眼睛却总空泛得盛不下一丝笑意,那就是当Ween的双重唱在我耳廓回荡时我眼底幻想出的——如果有一个傻神或笨鬼也叫“Ween”的话,那他的模样。
他是拥有惊人天资的呆子。
这类呆子,在我们民族的文化中有与之匹配的一个成语:大智若愚,如果在你生活中遇到这样的人,当你以一种鄙视或嘲弄的态度对待他乏味的言谈和毫无意义的举止时,更加被鄙视与嘲弄的人应该恰恰正是你自己。这个逻辑很简单,即,若一个人认为世界上其他人都是呆子时,这人将不由自主地、势必当然地成为世界上其他人认知中的呆子。“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东西,只有相对的东西,”这是毛书告诉我们的。
这样的呆子是一些很痛苦,同时比较绝望的呆子,因为他作为灵长目的人类在本质中是天生的群体动物,他需要交流、关爱、互助和与不同个体身躯的相互摩擦,他借此打发无聊的时间、无聊的生活和无聊的存在,那是高级动物兼尊贵动物——人——苟且活着的唯一方式,这非常必要——在呆子没有决定自杀之前。那么,这种自认聪慧绝伦、高于他人的呆子得到交流、关爱、互助和与不同个体身躯的相互摩擦的方式是什么呢?他说:
“侮辱就是力量。”
尼采关于“侮辱”有以下一段见解:
“我们今天对于自然界的整个态度是傲慢和侮辱,我们借助于机器和令人十分怀疑的技术人员和工程师的发明精神对自然界横施暴力;我们对待处在巨大的因果关系之网后面的、所谓表示目的性和道义性的蜘蛛的态度是傲慢和侮辱;我们对待自己的态度是傲慢和侮辱,因为我们拿自己做我们对任何动物都不允许做的那种实验。”
这段论述是在告诉我们:人既是塑造者,更是破坏者;人既是创造者,更是受难者。人类用自己超越其他动物的智慧在不断地用更高级的方式证实并实践着自己的愚蠢,譬如,随着人类的首徽特质——使用工具之工具的不断进步人反而成为工具的工具,即物对人的奴化。所谓文明的进化就象一匹越来越难驾御甚至长出犬齿和嗜血欲望的马,就象一把朝对自己的那面越来越锋利的双刃剑,长着褒义词嘴脸的文明似将人类升向越来越阳光明媚的高空,而那用来吊挂的绳子却一根根地被人类越来越沉重臃肿的物质欲望和意识形态拽断,而下面等待着的是咆哮和沸腾的地狱。人越聪明也就越愚蠢,人关于哲学道德和精神生活的剖析越深入他的卑鄙和残忍也就越触目惊心。
这是绝望的事,似一场指向万劫不复的黑洞深处的绝对轮回。于是,近代哲学已很少去关注那些苏格拉底和释迦牟尼所关注的人的灵魂的终极问题,它的研究范畴更拘囿于人的存在的状态和方式,即从目的颓败到手段,即势必赴死的死囚对铁栅和狱餐的思考。
种种关于手段的学问中,我们可以从法国人罗兰.巴特的著作中找到对这篇文章说法的支持,他说:“活在我们这个矛盾已达极限的时代,何妨任讽刺、挖苦成为真理的代言”,我想,他的这个论断绝不仅适合“我们这个时代”,在文学上我们可以找出从《巨人传》到《堂吉柯德》、从《等待戈多》到《冠军早餐》这些证据,这种囊括自辱和辱他在内的侮辱方法是自古以来削塑人类精神生活的艺术手段,Ween将它移植到摇滚乐中。作为艺术手段侮辱并不是用刀挡住了枪,它实质上是对人类事实行为的戏拟,悲哀、坚定并且清醒;侮辱绝对不是讲笑话和玩幽默,它不象幽默那么肤浅和庸烂,侮辱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因为它直接和人的尊严有关——特别当作为针对者的你忍峻不止时它会取得绝对胜利,你不是局外人,你的尊严在你露齿地一刹已被剥光。
既然侮辱是这么一件痛苦并严肃的事,那么,将侮辱作为唯一精神生活的呆子可能是真正的呆子,尽管这个呆子不断地用不屑的语气解释说:
“谁都不是局外人,谁都不能将生而长在头顶的小丑帽子移植到屁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