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读了比利时诗人维尔哈伦的一首诗,觉得好。这里抄给大家。名为《风》。写于1895年。法语。艾青译。
风
摇摆的金雀花的黑色的爪
撕裂了风的广阔的织物。
风么?——它比毛羽更温柔
而绿的金雀花投射出憎恶
在无情的荆棘里,从原野到原野。
风么?——它是自负的忻喜,
它驰着,穿着光辉的鞋子,
两足潮湿,在河流的上面。
金雀花么?——它是土地的癫狂。
黄色的风呀,是春天了,
以明亮的吻吻到土地的唇上;
热烈的风,真挚的风呀,
是春天了。
金雀花么?——它是敌忾的
寒冷与冰的放肆。
风唱着,风闲谈着,
和金丝黄雀,红雀,麻雀
风闪耀着,闪耀着
在长长的芦苇的尖上。
风纠缠着,旋转着,而又解散着
又忽然飘向那发光的果园里,
那边,苹果树像白孔雀,
——太阳和光辉——给它做了轮子。
无言的妒忌的金雀花,
在山谷里,在沙地上,
像忧怨似地郁结着
又蛮野地沉默着。
旋转的风,饱满的风
像一个野孩子在斜坡上,
风给舞着的蝴蝶
和金色的叶瓣以飞翔
风在行旅里迟疑着
而且和白的毛绒
与灿烂的毛边嬉戏着
广大的云,在它的上面。
风在水的边际玩弄着
堤岸上,家畜
跳跃地倾出,
风向那些居房升起,
风去了,风回来了
唤醒一切,毫无遗忘;
而金雀花它自己摩挲着
每一张叶,每个枝节,
而且终于把抗战的怨艾
颓然倒折在地上。
维尔哈伦相关风的诗句有很多,还有很好的一节出现在《来客》里。“——打开吧,人们呀,打开吧,/ 我敲着前扉与后棚,/ 打开吧,人们呀,我是风 / 穿着死叶的风。”这是一首叹穷人处境的诗,风之后,还有雨和雪进了屋子。他一定是现实主义诗人,因为句子和修辞,却被归类到象征派。61岁 时,1916年,被火车碾死在反纳粹演讲的路上。
今天,一个宿醉的人身体不适,问我该怎么办。我说:用酒来解酒最有效;如果总醉着,就不会有第二天宿醉的难过。
追求语言的美,维尔哈伦肆无忌惮。并令人击节地同读者一起去讪笑“矫枉过正”这个词的贬义。不是因为他是天才,而是因为他是理想主义者,并是一个在现实的泥沼中虚蹈凌架的理想主义者。
我奇怪为什么那么多人不喜欢雨天。这个世界不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假若果然这样以为的人,并生活在有资格为此呈出证据的城市里的话,那他不能去承受一点点自然威力的想法,我却是懂得的。上海的平均海拔比奥尔良还要低;于是,上海市民热忱地加入到为新台风起名的网络善举之中。
在尚是榨油工人的少年,他关于爱与人性的诗句是如此晦涩阴郁,令每一个判断句后的句号或省略号,都成为绞套似的问号;青年时懂得去关注时局政治,资本主义初期比利时乡村与城市间的关系,成为主题;然后去渴望大同,“普遍的友谊”与“统一的欧洲”,这种朴实的共产主义,一边令哈维尔锁眉,一边令弄臣般访美的HJT不知装出害臊的脸是否应景;在过了所谓知天命的年纪,纳粹来了,他一脚踢翻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自觉火眼金睛,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于是不写诗,却要像佛陀一样四处告知。
很多人喜欢的安妮斯顿,她主演的新片《流言蜚语》里,当她辛苦并幸运地,终于找到她的妈妈和外婆都爱着的男人之后,也爱上了这个男人。活过30年且不失忆的人,应该懂得,似乎一日多过一日的巧合际遇,并非上天安排。
维尔哈伦会将自己的第一人称赋予风,赋予荒原,赋予一瓣雪。正因为他不愿自以为是地从这个世界逃出去。他竟然如此个人;他竟然如此世俗。他按部就班地回应着世界的安排,任何巧合,皆成诗句。至今,与其他一切出世或入世的诗人一样,他成为他因为活着于是定然趋利避害的一百多年前比利时世界的一种反映,一种似乎可笑的必然反映。一切的创造者、革命者或颠覆者,再加上一切内省的、超脱的或成仙的家伙,不过是他们还会拉屎并将屎拉于其中的那个世界中的,一面镜子。一面可笑的,必然的镜子。
记得前几天,滚石演出前后,来了那么多不是胖了,就是瘦了的故人。其中一个在一场彬彬有礼,似是而非的辩论里,提到了禅宗的一个公案。因懒得查原文,我现在凭记忆说。小和尚问:“我眼里为何会糅沙子?”老和尚说:“你若没有眼睛,就不会糅沙子;若这世界没有沙子,就不会糅沙子。”由此,小和尚得顿悟。
譬如一则新闻,日本人有船去独岛,韩国人随即有船去挡,为了国土完整,为了民族尊严。那么,这“国土”或“民族”的概念,就是眼睛。
再譬如一则新闻,有人在淘宝网上卖灵魂,说“没有用过,也觉得没什么用,不如卖了”,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东西“没有用过,也没什么用”呢?因为灵魂,就是沙子。
突然想到北京,这正是满天有沙子飞的季节。因为有风吹过来。从水那边,“穿着光辉的鞋子,两足潮湿”;从秋那边,“穿着死叶”。
想着想着,那么,不如替那个公案里的小和尚驳一句:“这世界若没有风,就不会糅沙子。”
金雀花啊金雀花,是风制造了金雀花,还是金雀花制造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