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篇文章,说这四月虽鸟飞花长,却是最诱人离世的季节。于是想到了去年写的这个文章。
咫尺西天
亚里士多德说:“死是恶事。”萨弗用诗为此补上注解:“死是恶事 / 诸神规定如此,否则 / 诸神也会死去。”
但神也说,依神的道德观处世的人,死去可以升天堂。
在灵隐寺庙门外有一山墙,上书“咫尺西天”四个大字。这里藏着禅宗的顿悟理念,所谓立地成佛。佛教里,成佛一定是蕴于死后的轮回中;不似道教,如潮汕、香港地区最灵光的黄大仙,是走路时忽被绊了一跤,坠下的身体却被一片云接住。
其实,成仙有多好,地狱里的火有多烫,活着的人是说不清楚的。我们只知道有一天会死去。当我们安静时,会忐忑于死后的世界,可惜我们很少能安静下来。
慢慢,越来越多的人说,死后是没有什么世界的。
没有的世界——像奔过的四季,像散去的烟,像被铃声捣碎的梦境。
那,香烛究竟为谁而燃。
4月5日是Kurt Cobain十周年祭,这天恰是中国的清明节;4月1日是张国荣周年祭,这天则恰是西方的愚人节。
“死者狩猎,而生者被猎获。”这是纽约派表现主义诗人弗兰克·奥哈拉作品《纪念我的情感》中一句。
死者成为生者的护身符。因为死后那“没有的世界”不是一种天堂,也不是一种地狱。“没有的世界”是似单行道般的绝对之物,如护身符般绝对,只须佩带即可。
因见到张国荣在镜前描唇照片而悲哀的人,祝你愚人节快乐。
因见到Kurt Cobain抱着小女儿亲吻的照片而悲哀的人,祝你清明节快乐。
再也见不到某个活人,与再也见不到某个死人,其实是一种见不到。所谓纪念,不过是对死后世界多种态度的交杂。
若你在忍受着死者不愿再忍受的世界,那这纪念是一种妒忌。
若你在臆幻着死者死后正享受的世界,那这纪念是一种向往。
我们要让所有值得纪念的死者活在心中;我们要时时祈祷所有值得纪念的死者重返人间。
我们是刻毒的燃香烛者。
生死过往,在各个宗教派系里有各个说法,相差悬殊。但自杀却一定是至罪的死法。但丁《神曲》里,自杀者在地狱中会成为日日被哈比鸟怪啄食叶片的树——“没有苹果,只有含着毒汁的枯枝。”
鬼魂说:“像其它幽灵一样,我们将找寻我们的肉体,/ 但目的不在回到肉体里去:/ 因为谁也无权复得自己丢掉的东西……我把住屋制成自己的绞台。”
Cobain将自己遗曲的名字取为“I hate myself and I want to die”。
歌中他不再嘶喊,呻吟着问:“破碎的心,破碎的骨——你可曾想过一匹阉马的感受?”
张国荣在《玻璃之情》中唱:“我这苦心,已有预备。随时有块玻璃,破碎坠地……你会记得,我是谁;犹如偶尔想起,过气玩具。我抱住过,哪怕失去。早想到,玻璃很易碎。”
真正怀念他的人,更应喜欢他后期悲伤的慢歌。因修了粤剧,他那时的声线已找不到早期欢天喜地的童音,如在玻璃中流淌的暗光般自然韵动,却每首都像自怜的诀别。
“这么近,那么远。你熄灯,我点烟。”
唱机里传出死人的歌声。很清楚,不比咫尺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