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琴大师管平湖演奏的《流水》,仅存一个录音版本,成片于1954年。23年后,美国将“航行者”号发到太空去寻找外星人——以友好、艺术的方式——千年不竭的电池供其无尽重复地播放一张金唱片,声波散于太空,微笑着期待星际文明的回复。这张唱片里有贝多芬和披头士,也有管平湖的《流水》。
《流水》本《高山流水》中一折,《高山》原谱明后散失。可考证到最近的《高山流水》曲谱见于明代《神奇秘谱》,书中将此曲分为《高山》、《流水》两谱记载,解题却云:“高山流水二曲本只一曲。初志在乎高山,言仁者乐山之意。后志在乎流水,言智者乐水之意。”
至少文艺上罢,元朝是个折点,汉学文人不得文以载道、不得诗词、更不得形而上,丧家犬般夹起尾巴幽游民间。除去卜卦代信之外,终昌盛了民间文化。而《高山流水》这样毫无烟火气的东西,至明方被街巷艺人们修正,他们都是些予徒弟口传心授的淳朴匠人,既藐视于记谱的本事,于是今天祸福双至般,听不到了忽必烈从洛阳带到多瑙河的版本。
清朝出了个半须道人,名张孔山,其道观建于岷江之畔、都江堰一侧的半山腰上。道既求长生,自须享生之乐趣。半须醉于声乐之乐,玩一手极至古琴。似一位水利工程师,他日日观察岷江在一年四季中不同的水流变化,在古谱《高山流水》之外,抑《高山》而扬《流水》,独创了“大打园”、“七弦大绰”及大量“滚拂”与“隐伏复调”等古琴奏法,至少流传到管平湖才失传的,当推“七十二滚拂流水”,这种技法,应会让不巧听到《流水》的外星朋友们忆起故乡。
话说从头,《高山流水》的始创者是俞伯牙,而为了听这首曲子跟着这位浪子身后四处乱走甘当马仔的钟子期,则成为中国历史上所谓“知音”的楷模。有趣。俞伯牙和钟子期不会理解美国宇航局,就像迷狂于刀郎或DJ Spooky的耳朵无法去尽聆《流水》一般。
其实,“鼓瑟而流鱼出听,鼓琴而六马仰秣”的俞伯牙在他所居的先秦楚国,一定是个疑其魅异附身的怪人,而那又不是一个默许百花齐放的时代。否则他也不会因得知钟子期死掉而“破琴折弦,终生不复鼓琴,以为世无复为鼓琴者”。辛苦而真挚地创作出不为世人所理会、更不用说理解的音乐,这样的事,不仅郁闷于钟子期之外的俞伯牙。
所谓“知音”,与其说他是妄褪自裳的“共鸣者”或背操算盘的“伯乐”,毋宁将他定位于俞伯牙对钟子期说的一句:“夫志想象,犹吾心也。”
复归于管平湖的《流水》。我是在台湾风潮唱片的“典藏中国音乐大系第一辑”中听到。自喜于既没有钟子期的审美,亦无外星人的听觉。这首段落分明的曲子大致应分为七段,描述出溪江的七种状态。
音由意生,然后意随形散。
忽想起《骑鹅旅行记》中,拉格洛芙穿插文中无数传说中的某篇,将瑞典某大江拟人后述之怎样由一条小溪成为注海大水的励志故事——在把山脉凿出一条峡谷前也要蓄一面大湖等等。
管平湖的《流水》与瑞典大江的童话放在一起,成为漫不经心的解构。从中你可辨析出中西文化的差异,类似于苏格拉底与庄子。如果你我是一条流水,究竟,是要完成注海的雄心,还是尽享流淌的快乐,这个问题,庄子、苏格拉底、俞伯牙、钟子期、拉格洛芙和管平湖似乎都有了答案。
只有外星人还在苦心孤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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