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一直要发被毙的文字呢? 怪在我也不知道它们会烂在哪里。 年初,一个年过70的老艺术家刚从监狱里出来,买了一把镀镍的小斧头,去有杜尚名为“泉”的小便池的展览馆转转,然后把它以如前戏一般细腻的手势敲出裂纹。 这个“泉”,不过是杜尚为失了踪迹的原作复制的十数件或许更实用的尿具之一。 但这个老头,甚至被罚了中国山西太行山脚下一个村子用来生活一年的钱。 有斧头的老头有很多,我楼下只要雨不大就会出现的修鞋老头,他就有一把。 他敲啊敲的时候,我正好出门倒垃圾,他就会拦住我说: 若有值钱的东西,这袋东西我替你倒了好哇? 普鲁斯特的肺,是被金线裹着的。五四青年会一点都不犹豫的,向他的小胡子吐唾沫。 但他们的唾沫用干了,也浸不湿那么多历史上家境真的很不错的艺术家。 所以,出现了只穿一个裤衩,却发誓一定要建教堂的兄弟。 不说了。 所谓被毙,不是指人家就不用了。 而是任其删改,直致面目全非。 不如直接退稿来得直接,这样: 更显江湖风趣。
异端
只要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异端就可以成为主旋律的颁布者。政治上,那些通过起义、篡权或侵略得到政权的人——对于习常了旧体制的民众来讲,这些携了新法律甚至新发型的新主子自是异端,但这些异端获得人心的速度时时比起巩固权力的速度来,却还要快一些。所谓“异端使人类进步”的说辞,大致建立在“人类”这一大团东西总是没有,或一点都不在乎什么“集体立场”罢。另一面,“集体立场”尽管毫不自觉,却是可以被训诫、捏造或勒令停止的奇怪东西。
异端这个概念首先须是个体或极少数人,并要在迎战盈了天的乌云一样压过来的绝多数人时方可能建立。政治意义上的异端,若有机会得到军队、法院和报纸,那他们头顶上的乌云很快就会散去,甚至谄媚地幻作金色阳光也不一定。而文化意义上的异端,多是可怜的不但没有,反而要去憎恶和拒绝枪与暴力的瘦子,他们妄自并骄傲地用心灵去召唤吹白乌云的风,却缺一件诸葛亮的华丽长袍,更像龟裂原野上乞雨的干枯农人。
这样的人是要用一生的苦难去换取死后迟到的权力,例子有布鲁诺、梵高,或许还可以谨慎地加上基督的名字。说起梵高,与其将他个人作为特例,不如将他所属的整个印象派作为特例,像高更、莫里索或巴齐耶这些画家,他们的命运似乎不如梵高那样戏剧,却一点也不比他不悲凉。印象派开始了现代派同时终结了传统派,它在冰和火的交结点,承受了可能是人类艺术史上最大量的不屑、指责和折磨。能活着看到这一派获得承认与荣誉的印象派画家,只有莫奈一个,因为他也是同行里最长寿的一个,86岁。
然后等到真正的破坏者出现,如马蒂斯、毕加索和达利,他们不但在世就获得了光环,并完全靠画画就可以过上花天酒地的生活——甚至杜尚这样把一切都颠覆的人,也可以安详地用象棋慰抚晚年。他们享用的每一声欢呼都是印象派曾遭受的无数辱蔑的回响——于是,将小便器送去展馆这样的事,与高更为女子皮肤涂上的棕红颜色相比,一点都不异端。
不含蓄地说,杜尚干脆地就不是什么异端,他和后期的约韩·凯奇或卡夫卡一样,都是和尚。坚持孤寂、不争世事的特立独行者不是异端,他们是出家人,或许更值得尊重,却仅是远远地朝他点头致意就可以了。异端是造反的人,他们要反的,是确信一定可以从中得到快乐的世俗。
流行文化是人类文化史里最政治的一门,媒体、传播方式和软硬件等等这些凶恶而强壮的东西,就是警察,就是暴力。于是这一界域的所谓异端多是故意的异端,如麦当娜之类,他们用背对这个世界的姿势来与这个世界一同制造出欲仙欲死的高潮。他们当然更出名,当然更具影响力,于是亦当然更具颠覆力,却不必与电被发明出来之前的那些同类相比,因为那时只有火,以及用火来燃起的火刑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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