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稣爱十字架”封面

4.
那些听了音乐就会离家出走的人,和那些在网络里陷入爱情的人没太大区别。
1.
在做学生时,我有一个姓江的朋友,他借了我盗版的“The Joshua Tree”去听。他是一个很胖的家伙,耳垂被肉挤着向上长。
那时,我知道上帝名叫耶和华,却不知道这个名字的英文写法,只知道耶稣是写成“Jesus”。不少年后,我才知道上帝的英文名是“Jehovah”,而“Jesus” 用希伯来文来拼写的话,正是“Joshua”。
但我那时少年心气、喜欢乱猜,就认定上帝名叫“Joshua”。现在有些后悔,因为玛利亚知道这个事会不高兴的。男人不应该让女人不高兴——我听过这首歌。
我语气无力、眼神涣散,并不时把嘴角用力地撇向鬓角,像不愿再被羊角风折磨,趁着犯病和犯病的间隙,企图去厨房上吊的人。江胖子被我的表情吸引,他坐在我沙发旁的小凳子上,把大头向我仰起来。
突然问我:“你家有煮好的鸡蛋吗?“
他吃完鸡蛋后,我接过他手心的蛋壳。我开始解释。
“这个十字架钉上去的是耶稣,而是不是他的父亲,这个事你应该知道。”他说他知道,并自行去我刚才拿煮蛋的地方又拿了一个。
“那么”,我接着说,“这张专辑名叫《耶和华的十字架》,你知道为什么吗?”他说不知道,我再次接过他手心的蛋壳。
我接着说:“人们总说基督教比其它宗教精明的地方在于,它的神是用自己来献祭的。你可以将《新约》看成一个十字架,上面每一个钉子都像……”
江胖子的目光向放煮蛋的橱柜飘去。
“……至少对你来说,就像煮蛋一样吸引着皈依者。十字架是至高无上的象征,但被U2揶揄了。儿子成为父亲的祭品(女人会不高兴的——注),儿子因父亲死掉了。这是传统,哪里都一样的。”
这次,我没有接他手里的蛋壳,他艰难地提起屁股,把蛋壳丢在沙发侧面的茶几上,接着,蠕动着鼓鼓的腮帮,划着火柴,给我点了支烟。我看着他嘴角嫩黄色的蛋黄碎屑,觉得他比亲人还要亲。
总结说:“U2的意思是,该被钉上去的,是上帝自己。”
江胖子一口喝干了我倒给他的水,怀疑地捏捏“The Joshua Tree”,问我:“这个是你这里最好听的吗?”他站起来,手指在我当时收藏的不过一百多盘磁带里搬弄,拿起刘铮的《到底让我等多久》,说:“这盘我也借去听听。”
5.
这个人信用还算蛮好的。
大概过了四百多天,夏天,下大雨,我自行车屁股后边带着一个眼睛里有血丝的姑娘,跑了他家去借钱,不少,一百块。我趁机吃了他妈妈做的面。
他妈妈是榆次人,榆次可以做出整个山西省最怪异的面来,这面就像牛心船长的音乐、亨利·米勒的文字、曼·雷伊的熨斗或江胖子翘起的耳垂一样,喜欢的人喜欢得不行,痛恨的人痛恨得要死。
“将这个世界一下子分成了两半”。
因为我的突然来访,江胖子的爸爸没有吃饱,在一边的藤椅上饥饿地翻着《晋阳晨报》。我其实也没有吃饱,眼睁睁看着自己裸露的碗底被他妈妈跟其它碗底摞起来。这时,坐在我右边的江胖子,严肃地对他妈说:“家里还有煮好的鸡蛋吗?”
我看着他慈祥的妈,他妈脸上非常令人恶心地掠过一丝少女式的戏谑笑容。
她递给儿子一共三颗煮蛋,脸却侧到我这边:“吃蛋吗?”我说:“不行,总被蛋黄噎着。”她说:“补脑子的。”我说:“是吗。”她说:“是啊。”
我俩谈话的这段时间里,江胖子吃完了煮蛋,把蛋壳扔在饭桌上,一边把双手在大腿上抹抹,一边对我说:“等等,有东西给你。”他起身回他房里去了。
他妈捡起话头:“我家胖子最爱吃煮蛋了。”我哼了一声表示同意,同时掏出一支烟点了。她说:“你确定退了吗?”我觉得她有点不礼貌,因为留级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没有理会。她又说:“像胖子这样的成绩,不退和退也差不多。”
有道理。
江胖子摇摇摆摆地走出来,手里捏着我那张“The Joshua Tree”,递给我,说:“还你。”
走的时候,门口,他给了我一百块钱,说:“不急。”我说:“什么不急?”他埋下头后昂起,像个就义的人,说:“真的不急。”
忘了说,在再没见过这个人之前我还了他钱,他领着他大胸脯的女朋友,坐着一辆有后兜的兰色卡车,问我:“你要去广州啊?”
6.
今年秋末回太原,和以往一样,一片叶子都没有。
在这座落后的城市里,十字路口的交界处,还有涂上竖条斑马线的警岗站台。
不到下午两点;我右手拿着一台艳红色的手机。
就在那里,我看到一个酷似江胖子的人,骑着一辆女式单车。
胖得不像话。
3.
12点了,有人敲门,门外站着像刚刚旅行归来的江胖子。他捧着肚子,眼镜塞在上衣口袋,几乎笑出声来:“没想到是我吧?“
我问:“干嘛?”他说:“不想回家了。”我说:“咋了?”他说:“我爸爸骂我。”我说:“骂啥了?”他竟然忽地抽噎起来,像一堵墙倒下来,我赶忙退后一步。
至今,我也不知道他爸骂他啥了。
那是个不过一星期就要过年的日子,我枕头的旁边放着别人刚给我打好的毛围巾。我那时喜欢写诗,正头疼着。
给了被子和枕头,他睡在我的床底下,我忘了,我妈把刚炸好的一脸盆猪肉丸子放在了我床底下。
他说:“那个大门的什么森的,你说的那首歌我听不清楚……他没说过要操他妈的话吧,只听到要杀死他爸什么的。”
操,我竟没从他说话的口气里,听出这人嘴里塞满了猪肉丸子。
2.
至少在山西吧,听摇滚的都把“The Joshua Tree”译作“耶稣爱十字架”。
后来,我才知道。
(向我太原的一个朋友致敬,他已经和我五年级的同桌结婚了;他做完包皮手术,是我搀他回家的;难以想象,1989年我的那场被殴,他竟然跳过后墙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