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伯特·布莱松的《逃生者》

雅克·贝克尔的《洞》
惟一的事就是,逃出去
最近看过了雅克·贝克尔的最后一部作品《洞》,与罗伯特·布莱松的《逃生者》一起,成就了越狱题材电影的巅峰品质标杆。两者皆以半数以上的镜头花费在对“越狱”这个行为本身的描述上,怎样搞到及制造器械,如何选择出逃路径,怎样与狱警周旋等等,不放过一切必要的细节,却都在尽可能精简的镜头语言控制中。
譬如,《洞》中用牙刷柄、线和一块碎镜片制成可从监视孔中伸出,反过来监视狱警活动的小玩意,《逃生者》将半年时间花在用汤勺来撬开一块门板上,这些动作如此现实而纯粹,切实恨不得它们更详尽,甚至不惜繁琐些才好,因为导演的用意和观众的目的,完全集中在角色们从这个笼子逃出去这一件事情上。类似于电视里的烹饪节目,观众不但需要知道每一种调料的名字,并希望知道它们从哪里可以买到以及价钱——至少对于真正想做出这道菜的人来说是这样。
烹饪节目一直受欢迎,因为人们须成全身体的第一欲望;越狱是常见的文艺选题,因为自由是人类精神层面上的第一欲望。人是惟一会囚禁同类或他类的动物,也是惟一会越狱与放生的动物。从第一批懂得制造篱笆的猿人把野羊关进去,一直到人们自愿或不自愿地呆在那些不得任意出门的房子里——教室、军营、办公楼和监狱等等,囚禁史和越狱史纠结绵延,构成人类文明史的一面。
于是,儿童想从幼儿院里逃出去,老人想从敬养院里逃出去……尽管人类中的多数并未犯罪,却一定不缺乏被囚禁的经验与渴望“越狱”的冲动。这样来说,我们谁都具备与越狱片中角色们共鸣的心理基础。所以,从此类电影中我们惟一想看到的,就是他们用怎样的手段和胆智逃出去。
《肖申克的救赎》或许是一部优秀的剧情片,但若与《洞》和《逃生者》相比,却是一部方寸大乱、避重就轻的越狱电影,因为它将太多笔墨浪费在囚徒的心理学分析或监狱政治之上。我们更想知道的,是肖申克在凿那个大洞时,怎样才不会被狱警们听到声音。《洞》和《逃生者》当然更深刻,因为它们动物性地张扬出人对锁和铁栏的本能憎恶。《洞》甚至没有交代几位主角究竟犯了什么罪被关进来——他们是否应该被惩罚毫不重要,他们被关起来却一定是反人性的。
《洞》完成于1960年,比《逃生者》晚四年,前者一直被批评在风格上有抄袭后者之嫌。然而,黑色电影大师贝克尔精通犯罪题材,于是以更为跌宕的戏剧性匹敌于布莱松的极微主义,另外,他作品一贯的悲剧色彩建立在人对金钱及爱情的执着之上,《洞》妙不可言的结局也是这样:越狱参与者之一因妻子撤诉可以很快出狱,他在行动前告密,同伙之一斜蔑地对他说:“你这个可怜的家伙。”
《逃生者》则越狱成功,两个曾经的死囚抖动着肩膀,消失在压于夜幕下却无限美好的自由之中。或许,越狱是否成功并非很重要——当你喝汤时,突然发现一把勺子也可以改变你的生活,这才至关重要。
于是我很奇怪,不要说勺子,江姐连针都有了,为什么没想到用它来撬开门板,反而去绣红旗;更不用提那位发誓要“把牢底坐穿”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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