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被毙的文章。
只因在主流判断里的所谓“美”,应是这世上最单调乏味之物,于是,配了下面这些美丽的大师画作,其中对女性之丑的呈现,却是百花绽放。
“‘我尽量描写真实而不描写理想。这也许是一种偏执,因为我甚至连那些小小的肉瘤也毫不放过。我喜欢用有趣的茸毛去修饰这些肉瘤,把它画得圆整些,并在它靠边儿的地方加上一点光斑。’
当一位女模特央求画家图卢兹-劳特累克(Toulouse-Lautrec)笔下留情,不要让她孙子见到奶奶被“丑化”和“变形”后的模样时,他这样说。其实,就算性感健美的维纳斯在这位压根就不相信幸福的现代派画家手里也会变成衰老无力、愤世嫉俗的妓女。当然还有很多例子,经常会被世人引喻为世界美之化身的裸体少女,在乔治·路阿(Georges Rouault)的笔下都是淫荡邪恶的魔鬼,在威廉·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眼中全是被切开并磨碎的肉块,在卢西安·弗洛伊德(Lucian Freud)的画布上则是由青筋和脂肪挤出的肉块。”
Toulouse-Lautrec 《孤独》(1896)

Georges Rouault 《女佣》(1906)

Willem De Kooning 《女人·一》(1950 - 1952)

Lucian Freud 《床上的金发女孩》(1987)
关于审美的只言片语
1.
在一个群体中,较多的人所秉持的审美倾向就会成为主流,如果它只兴盛了一段时间,那也可以被称作潮流或者时尚。群体审美的向度受到价值观和道德的影响,而价值观和道德又是体制和传统的嫡亲。就是说,在这个群体中蔚为风行的某种时髦衣饰、流行音乐、畅销书或清街荡巷的电视节目,追根溯源,它们一部分是政治的要求,一部分则是历史的回响。
若一个人的审美情趣完全融汇于主流之中,这个人一定不但无趣,而且无聊得很。他认为的美在多数情况下——如同囚徒必须、且被要求吃的囚食一样——是必须、且被要求“美”的。他的审美功能,拓展来说他对整个世界的看法与自我灵魂/身体本能的联系,亦如囚徒的胃与味蕾的联系一样,麻木到几乎丧失了。他维护自我价值最为有力的论据就是“别人都是这样”,也就是说在面对一件别人(或某些权威人物)都在说好的东西时他也会说好好好——并不能否认他果真从他贸然说好的东西里得到了愉悦和享受,但若认真地问起他的快感究竟源自哪里,他不但会厌烦,而且还会很头疼,你若问得紧了,他会莫名其妙地觉得你在侮辱他,翻脸甚至动手也不一定。
这些本来像墙上的灰泥一样死气盎然的家伙若觉出有人在挑衅他们完美且固若金汤的审美观时,就会似护食的狗鬃一样乍起——猛然凶狠起来,这些模范的集体主义者如一套沾满上帝指纹的积木般搭设为一台年代久远的刑具,他们说:让那些审美的异端受苦、呻吟和忏悔吧。
1958年端着塑料萨克斯的Ornette Coleman被观众嘘下台来,塔立班用鞭子当街去殴打那些袖口绣着花朵的女人,在“入流”的法家的怂恿下秦始皇则干脆把那些“不入流”的儒生们埋了。
他们凶狠的根由在于他们的审美观念早已远离了我们祖先听到风鸣空竹、雁啸长空时本能上魂魄的悸动,而是在他们用以存身活命的社会机制上裹着的一层浮油和虚饰。“我们必须要保卫社会”,而艺术上的审美会以一种善良的、有礼的,甚至几乎是奴颜婢膝的态势保护住所有极权状态的上层建筑,包括政治、道德、宗教和商业规则。那些上台唱歌的主席,那些出版诗集的纳粹,那些与民同乐的刀斧手明白得很——控制住主流审美,挥舞掌控文艺的铁手,调配好风花雪月的维度的重要性绝不逊色于冲进广场的坦克机枪。
也许主流审美首先是政治,但绝非全是政治。民意被宏观调配,盆景被修枝剪叶,少女被嵌入校服——这儿,政治的角色是四两拨千斤的隐者。于是到处都是脑壳被植入隐秘芯片的高手,随时会举起维持秩序的电棒,出没在骂娘的摇滚乐现场,有裸体的戏院,漾着大麻味的屋子,装着《北回归线》的书包。这是些很难惹的人,他们是孙悟空那一身的汗毛变出来的无数孙悟空,他们准时地出现在任何地方,你只要活着,就要有意无意、何时何地地对付他们无招胜有招的武术。
2.
“我尽量描写真实而不描写理想。这也许是一种偏执,因为我甚至连那些小小的肉瘤也毫不放过。我喜欢用有趣的茸毛去修饰这些肉瘤,把它画得圆整些,并在它靠边儿的地方加上一点光斑。”
当一位女模特央求画家图卢兹-劳特累克(Toulouse-Lautrec)笔下留情,不要让她孙子见到奶奶被“丑化”和“变形”后的模样时,他这样说。其实,就算性感健美的维纳斯在这位压根就不相信幸福的现代派画家手里也会变成衰老无力、愤世嫉俗的妓女。当然还有很多例子,经常会被世人引喻为世界美之化身的裸体少女,在乔治·路阿(Georges Rouault)的笔下都是淫荡邪恶的魔鬼,在威廉·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眼中全是被切开并磨碎的肉块,在卢西安·弗洛伊德(Lucian Freud)的画布上则是由青筋和脂肪挤出的肉块。
多数人会说这样的作品是丑的。他们也会说左小祖咒的嗓音,Over的节奏,Pierre Henry的机器,甚至秋种秧先生的凉鞋是丑的。他们还会说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是丑的,1980年以后出生在大都会里的青年人的忌口是丑的,在笼子里攒肉的绿孔雀是丑的。当然,他们经常说奏响在饭桌旁的屁声是丑的,当众扭动的处女是丑的,出现在卧室抽屉里的电刺是丑的,为少年殉葬的肉欲是丑的,烧在火焰里的身体是丑的。等等。
丑这种东西,有时看就像道德这种东西一样,是人群的产物,被主流审美观所否认的东西就是丑了,美女这个概念如唐朝肥胖的女人和清朝小脚的女人在今天,不但是丑,简直会被说成残疾了。而人们现在会奇怪——诸多中国当代美女就算在上世纪张爱玲张美女的眼里,也应该是被形容成“白倒是白,只不过是白骨”罢。
真善美这三样东西,善是嫌疑最大的一个,它像一位额际贴了膏药的老鸨般在两位邻居之间蝇营狗苟,血汗淋漓。如果一个艺术家同时是一个道德家,请想象蹲在主流道德门口呲出艺术尖牙的老狗。我越来越讨厌有文化倾向和政治立场的艺术家或作品,特别当这种倾向变成噱头,这种立场成为工具以后,它们的“美”,那样的冠冕堂皇,那样的老少咸宜,从而齿间不断泛出胶制水果芝士蛋糕的味道。
我毋宁去相信真实即美,却也不是唯物主义者所说的理性的、被解剖的真实——这些焚琴煮鹤空想狂们不会从一个女人的衣服下面,而会从这个雌兽的皮肤下面去诠释她的“美”——而是被个体灵魂的反射回来的,身体的却也是精神的,本能的却也是智慧的,从你自由选择的角度,看月色镀在裸体上朦胧的黄晕,这可能就是美,当然,这更可能就是丑。
总之,美是应该带来欢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