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本身倒也罢了，不仅在西方，也包括中国，它在民间、知识界，以及媒体所引发的一大片党同伐异、正义被伸张、妖邪被拿下的欢呼论调，则实在无聊。 

    这本是一场学术官司，却被推到道德/政治的刑场上。

    几乎所有相关报道/评论都没有花笔墨去描述法庭上的讼辩过程，而全部将重点放在大卫·欧文低头认错的懦夫嘴脸，甚至他那套价值2700英镑的蓝色细条纹西装上。

    大家稍微想一下，身为一个出版了十几本书、在学界混了几十年、并混出一身2700英镑西装的历史学家，他不可能一直在作骗子。他毕竟还是找到了一些证据，来说明死在纳粹手里犹太人并没有那么多，一些屠杀亦并非在希特勒的直接授令下执行……

    事实上，整个厅审过程中，这个人仅对他曾在1989年演讲时所说的“奥斯维辛没有毒气室”这一点表示忏悔并认罪。其他时候，他还是拿出了学者式的倨傲与死硬——他出庭时怀里抱着那本令他名声扫地的著作《希特勒的战争》，并坚持说“希特勒也有好的一面”。

    在审问前关押期间，他曾对英国《观察家报》记者说：“如果我已经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一个知识分子站在我这一边，那么对审判结果，我就不抱什么希望。”

    那么，现在他终于知道结果了。

    对于他那些将希特勒图腾化的纳粹言论，我着实一点好感都没有；然而，作为一个玩学问的人，他就算志在欺世盗名，其方式却也是甘冒大不韪的——前者令人发笑，后者惹人同情。

    再者，“否认大屠杀”这种事在人类史上真不知有多少，而绝大多数还真的就被成功地否认了——当然，这是在否认权属于政府、却非个人的情形下才会发生。

    如果中国出个历史学家，胆敢去否认南京大屠杀的话，那他一定没有去蹲三年牢的机会，一早就在街上被百姓剐了。

    《外滩画报》春节时所做的书评特刊里，评出了2005年世界范畴内具备影响力的十位知识分子，大卫·欧文名列其中。我本为这个特刊写了一个前言，后因措辞不当被毙。这篇文章，现在发在下面。

    被选择的年度知识分子典范 

    诸位以下将读到的《2005年度书评特辑》，由对去年里全球范畴内产生相当影响力的十位知识分子的评介构成。他们分别是中国文学家巴金、美国民谣歌手鲍勃·迪伦、英国小说家约翰·福尔斯、法国哲学家让-保罗·萨特与保罗·利科、美国剧作家阿瑟·米勒、美国小说家索尔·贝娄、美国经济评论家托马斯·弗里德曼、英国剧作家哈罗德·品特，以及英国历史学家大卫·欧文。

    这十个人中的半数以上，我们选择他们更多是基于纪念——巴金、福尔斯、利科、米勒与贝娄这五位皆于去年谢世；萨特更是早已作古，只不过因05年是他百年诞辰，于是引发了不小一场后人对其的聒噪罢了。另外四位中，亦或许仅有弗里德曼与欧文具备显眼的当下性——前者借助世俗文字与网络对话再强调了一次全球化的必然；作为铁硬的极右分子，后者则在年底以“否认屠杀罪”将自己送入奥地利监狱。迪伦那本自传尽是宿命且唏嘘的中产阶级口气，与其说他在追忆，不如说他在误读三、四十年前那个把电吉他当枪使的苍白小伙儿；而品特则于领奖半年前，已决然否定了评委会予其荣誉的一切理由。

    所以，我们有理由将这份名单视作一次回溯，一种于当下虚弱至极的文化场景中被迫而尴尬的过去式。接着，在我们为这些逝者燃起香烛之际，昂首前行的志气是否可以被激而生，却是谁也说不准的。 

    真理与道德不在同一个体系内——矢志得出真理的人，并不是必须胸怀一颗良心不可，多数时候，含义叵测的良心更是一个欺辱、陷害真理的能手——而我们总是有首先从道德层面判断人的习惯，包括判断自己。譬如巴金，在头发全白了之后开始以浸淫于忏悔之中为乐；再譬如欧文，应有不少人不齿于我们将他誉为“年度知识分子典范”，因为这个堂而皇之为希特勒和大屠杀作辩护的家伙，怎么看都是一个“坏人”。

    但是，哪怕欧文是一位暗藏险恶目的的骗子，他至少在方式上比其他九个人更纯粹地给出了知识分子作学问的基本模式：甘冒大不韪。

    在这个专题中撰写欧文评介文章的俞冰夏小姐引用了一段苏格拉底的话来批驳欧文，说他由于情绪失控与不负责任，而被自己的思想“灼伤”了——在批评欧文的诸多文章中，这种说法已属相当善意。然而，“爱智慧”的苏格拉底更应该被铭记的甚至不是他用智慧得出的结果，而是他运用智慧的方法：多数常识都是错误的，知识分子应该时时对多数人认为正确的事物与道理产生怀疑，并试图通过举证与辩论找到正确解释。从这一点看，欧文反而是结结实实捧住苏格拉底衣钵之人，这也是他可以被称作“年度典范”的惟一原因。

    这世界的真相大致有两种：一种被盖着、被埋着，须揭露与挖掘方可得到；另一种被挂在耻辱柱上、被弃入粪池里，它们在传统与主流的对立面不屈不挠地闪着光。我喜欢那种背对这个世界孑然而立的姿态，于是亦不由地更为尊重追求后一种真相的知识分子。

    随着做此类年终盘点的经验的增长，愈来愈觉得，一切的真相，仅仅是被选择后的所谓的真相——被印刷的历史是被选择的历史，被信奉的主义是被选择的主义——荒唐的是，可以被验实的客观证据绝非作选择时的惟一基础，选择首先要面对是其标准与底线，而这两者却是彻底的主观造物。譬如得出这个名单，第一要考虑的是我们这份媒体的风格及针对读者群的价值观，这就是标准。

    真相由选择促生，选择则是标准的果实，而标准却并非一成不变——事实上，标准简直如朝露霓虹一般，于是真相不过是一位惯于朝令夕改的皇帝殿下的一个玩杂耍的弄臣——无论对于媒体、民族、政党或个人来说，都是这样。这个名单里就有四个很恰当的例子：巴金、迪伦、萨特和品特，无论是被迫还是由衷，这些应以诚实为首要底线的公众知识分子，却全部一点都不含糊地呈现给世人几种真相、几种人格。

    积极些想，既然这世上惟一的真相即是被选择的真相，由此，每个人只要具备去选择的权利与能力，那么每个人都将掌握颠扑不破的真理——尽管此真理与彼真理尽不相同。

    于是，这里选择了十个人，将他们各自标榜与证明的真相混杂陈出，并非要请诸位看一出公婆相争的闹剧，而是给出了十个去思考的契机，从而来补充或颠覆你已自诩明白的世间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