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孟晋

    什么样的导演会频繁展示饶有意味的空镜头？如果蒙太奇可以测试心理感应的话，那么我们不妨把这类导演归为内心旅程派。

    沉静，是艺术的最低限度。我是把这个名叫Thomas De Thier的比利时导演看作寂寞乡村诗人的，他的镜头有一种回旋于想象的纯度。

    简朴的语言、深邃的意识流、出窍于灵魂的音乐、鲜艳而冰冷的色彩、大段的心理暗示、富有对比的蒙太奇……他出入得很灵巧，类似电影散文诗的意境。要感谢他没把一个沉痛的故事拍得很沉重，他好像只对勾勒悲剧的边框感兴趣，然后射出一箭，从那摇曳的梦幻里穿过。

    小孩子在片头问母亲：死是什么？死了以后去哪里？那里有没有动物和树。

    寥寥几个人，一家三口。外加一个漫游于空地的少年，他每天在水管边记日记，他的周围只有鸟和虫子。其实，每个人的早年生活都是一部电影，如果你对立地把社会看作是反艺术的话，那么更是如此。但很多人没有天赋把他的生活故事改编成画面。像是被压缩在罐头里的过程，或者一直没把鲜花献给初恋的恋人，直到凋谢。人的初始阶段，岁月因为一切没有答案而漫长，一旦答案露出它残酷的端头，便时光飞梭。

    就看你是什么样的勇气，来打开心中的羽毛。有一个规律，太纯净的东西是很难打开的，人们一旦打开了，往往是皱巴巴的时间碎屑，以及情感与欲望不分的冲动印迹。青春的萌动是上帝的恩赐，必然有追悔和痛楚的。

    这部电影由那个少年在牵线，如果仅仅是母子的情感关系，将非常无趣。还有那个父亲的存在是逻辑的摆设，你也可以把他看作是碎花瓶上的一道光。

    这样说来，母亲和她死去的孩子之间，就有了一个局外人——处在青春期烦恼和隐匿于世界之外的少年。他究竟是谁？他是不是那个儿童和他母亲之间的空白？他用望远镜偷窥未知的世界，他用泥水涂抹在也许他看来肮脏的身体上，他写下一些只能藏在水管里的日记。他只是一个生死之间的象征？

    有许多潜藏着无名悲观的鲜艳镜头，每出现一次，你就发现你的内心被暗示了什么——美也是小偷，偷窃着最美妙的感应。这部电影在感应上做足了文章，那个水管上出现过不同的人和动物的行走，导演不是在渲染寂寞，而是宿命的东西。当母亲最后也去走的时候，水管就是我们所说的潜意识、感应与通向死亡的通道。

    导演对镜头的寓意摆放得很刻意，但非常流畅而自然，尤其是对比的蒙太奇处理。比如小孩在水管上走，连接一个天上孤鸟在飞的镜头，随后是那只鸟突然下沉，接下来镜头没有回到孩子，而是一个先前坐在椅子上的老头，坐到了地上。这是一组下坠与死亡的暗示。

    我很喜欢那些心理化的镜头：母亲的心开始收紧了，用一个花瓣飘落于水中的空镜头来表达；还有水在肚脐上流下的质感，以及大雨浇泼在一双雨鞋里的空镜头所呈现的承受感。当电影里出现了脸部的大特写，你相信那是木然胜过悲痛的。

    影片最后对治愈的描写也是象征性的，在无关的人那里打开肉体。随后三个陌生人在放风筝，几声枪响，一一倒下，原来那个空地是练靶场？那肯定也是人生的某个关口。

    “终于流泪，治愈伤痛，”这是母亲留在少年日记本上的话。母亲应该在空地上取走了什么，生命中丢失的东西总像谜一样。

    它是一部关于水的流动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