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和季风的严先生聊起书价问题。他说:现在这个定价是正常的,因为基本上学术书只印几千册。
我查了一下,新买的让·热内的《玫瑰奇迹》和《鲜花圣母》只有6千册,桑塔格是炒得凶的,也只有上万。有些索性不写印数,比如最近出的大江健三郎的《别了,我的书》。
萨义德炒得也够大了(在内地),《人文主义和民主批评》也只有8千册。
我特意去翻90年代买的热内的《小偷日记》,意外一点,首印只有2千册。当然,在内地当时他还太另类。同期出的葛利叶的《嫉妒》首印2万6千,那时一本胡塞尔的《现象学的观念》也印了1万6千,别说弗洛依德了。
再找80年代出的书,一本《无名的裘德》居然6万2千(加印第二次的数字),我读小学时买的首版《红与黑》第一次印数是1万6千(后来一两年里加印了很多)。
从以上的数字来看,基本上可以推断出,非畅销书的印数是倒退的。那么出版社现在还在出的话,主要是有志之士的坚持,但绝大多数是亏的。其中,还包括书店欠出版社的款。
我觉得里面可以关注的是:如今全中国在读严肃类的书的人很少。从一本书的平均阅读人数(几何原理),就可判断出来。翻几倍吧,一本桑塔格也就几万个人读(若干年后另外一回事),其中包括我这种买了,没时间读而暂时束之高阁的。可见,小资也是一小撮(这个是题外话)。
绕了一圈,我更想说的是,对于这样一个大国,读好书的人的比例实在太小。有人说,现在翻译不行。那我从另一个角度考虑,一本翻译书卖不动,作为一个译者的稿费,比起二十年前,涨的比例和工资收入涨的比例,不成比例。那么译者的认真态度肯定受影响。还有很多问题,不一一累赘了。
我不是危言怂听,接下来读书人读好书的机会越来越少,读好译本更难。
这些年,对书的冲击有各方面的,尤其电视和报刊比十多年前发达多了,主要体现在娱乐倾向。我看波兹曼在《娱乐至死》里举了一个某西方知识分子把家里的电视机拆空,里面放书的例子。一笑之后,想到的反而是电视的渗透力。
自己的职业是电视,一些行业规则非常清楚。有朋友会说,如今电视很庸俗。但熟悉里面行情的人就知道,如今电视走所谓市场化路线,一切看收视率。这和出版业是一样的,面临可怕的境况。如何造成的?为什么会这样?应该有人看到了一双手。
我非常同意波兹曼的看法,问题还不是出在娱乐本身,而是电视是用一种娱乐的态度对待娱乐包括其他。娱乐的态度!也就是说,有头脑的人并不反对娱乐本身,而是泛娱乐化。赫胥黎说:“人们感到痛苦的不是他们用笑声代替了思考,而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以及为什么不再思考。”
直到今天的西方,知识分子都有人在质疑他们的体制、文化倾向和运作方式。前面提到的那位严先生说的一个观点,我非常同意,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公共角色的丧失。关于这个问题,可以参看萨义德的《人文主义和民主批评》的最后一章。
知识分子的公共角色?至少在新浪网上的那些名人博里面很少体现。在文化如此大面积被娱乐取代时,几乎没有任何心理的防御。这个时代有太多的与时俱进的人物,缺少有独立性的。最好的例子是,陈凯歌、张艺谋和冯小刚为什么拍这样的电影,反证是,他们不这样拍才怪的,因为他们与时俱进。
就好比中国摇滚,我们对它的理解也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现在更多人愿意去说:它只是一种音乐形式(注意:符合泛娱乐的论调)。我们与西方还不在一种环境下,而它的角色变得越来越尴尬。
我对人们还在把摇滚当作一种地下表演,非常失望。我也曾经做过大量的这样的工作。但从一个超越出来的角度看,它的影响力远不如我们自己估计的那样。
我们不能满足于看一场不错的表演,或者办一场不错的表演。
更重要的问题可能就是音乐人的敏感性,与其出格,而不要平庸。这也就是今天的崔健已不是昨天的崔健的问题,也是敏感性的问题。我读到萨义德那书的最后一段话,非常有鼓舞。他说:“知识分子的临时家园是一种紧迫的、抵抗的、毫不妥协的艺术领域。他既不能由此退却,也不能从中寻求解决方案。但是,只有在那种动荡不安的流亡地带,一个人才能第一次真正领会那种无法把握的东西之艰难,然后,无论如何,继续努力。”
事实上,当下太需要把握东西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的状态。
每个人都有很多局限,相对来说我能意识的是:目前,比起抒发性,操作性更需要,而比起操作性,质疑性更需要。
我一直希望出现让人激荡的文学作品,或者艺术(包括音乐),是相对现实主义的,而不是现代主义的。从根本意义上,我是反对避世的。看来,不能等待戈多,大家只能自己动手。
多点怀疑(自我怀疑)和追问,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