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全世界没有一个没出线的国家,有我们那样倾情于世界杯的。在爱尔兰的某个酒吧里,只有我们几个中国人最起劲的待在电视机前。最多是英格兰出场,爱尔兰球迷才会有点热情。而在几个世纪前,英国国王建造都柏林城堡的雕像时,将爱尔兰的民间乐器放在占领者的手中。
爱尔兰是一个将三叶草放在竖琴里演奏的国家,夏天的草地,绿色中透出点成熟的黄,见到它就想驰骋,尤其海鸥在农家屋顶上停留的时候,你会想世界除了争斗,还有和谐。葡萄牙对荷兰,这场黄红牌满天飞的比赛,最后留给我印象的是两位被罚下的球员:德科和范布隆霍斯特在和善地交谈,因为他们在巴萨是一家子。
在宇宙里,我们所有的国家是一家子。我不是说,所有的东西都要化敌为友。私欲与自恋,膨胀与自卑……人与人的设防是沉重的,所以人无法飞翔。
世界杯有太多老人或者放射最后的光芒,或者黯然失色。人的一切是命运决定的,我们无法要求大多数人去用历史眼光看问题,沉重是人的负担。但我看这样一个老人时,我无法不用沉重的眼光看他。我无法了解自己此行是不是为他——鲍勃·迪伦而来。
都柏林一会儿晴一会儿雨,多呆几天,越发觉得它难以捉摸。这个老人是挑衅的,他的到来让晴朗的爱尔兰突然下起了大雨。在去基尔凯尼(Kilkenny)的火车站,我兴奋得难以自制,觉得基尔凯尼音乐节上的迪伦一定会让我热泪盈眶。我本以为他会像那个每年换血的米克·贾格尔那样,依然散发巨大的能量。但他一上台,我呆住了,这个迪伦过于衰老,像是身体里挤不出水的样子。
为了最近距离地注视我的偶像,我放弃了游览古老小城的机会,而整整十个小时站在第一排的中间,忍受前面不少平庸乐队的折磨。而演出方(或许是经纪人公司)让迪伦和我们保持着距离——让他站在舞台靠后的位置,并临时通知禁止拍照。不得不说,他老得不成样子了,脸皮松弛地拉着头颈,而且消瘦得可怕。
岁月,在他那里成了残酷的象征。但他一上场,几万歌迷都在呼唤着他。整场他几乎没有说话,只是介绍了一遍乐队成员而已。但他依然是精彩的,尤其是返场后的两首曲子:《像一块滚石》和《瞭望塔》(Watch Tower),有力而激越。尽管演绎的风格是我听过的各种版本里,闻所未闻的。迪伦在现场演唱了著名反战歌曲《战争狂人》,他并没有像外界所说的那样慑于美国政府的禁令。
他一直侧着身,一边弹键盘一边演唱(不是高歌),年轻时就很沧桑的嗓音在沙哑中带着一点老迈。我在第一首歌绝不知情的情况下,连续拍了六张现场照,这大概是整个音乐节惟一清晰的记录,我敢打赌。在我身边的歌迷要么人太矮,要么手发抖,图像都是模糊的。而我在按下快门的一瞬间,是踮着脚,用足了一生气力稳住相机。
我们的偶像离我们太远了,他坚韧的眼神依然逼人,有时又用一点点讽刺意味的笑容回头看一眼。他不像一尊雕像,他像一块来自大地的泥土。整整过了24小时,我才意识到我没有很疯狂,是因为我觉得他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我们无法了解他的衰老究竟叫什么。我还是大声地呼唤了他的名字,并且告诉他:我们爱他。他听到了。我是台下离他最近的观众之一,他似乎很奇怪,怎么有个中国人在爱尔兰一直向他挥手。
他没有多看别人,侧着身而离开自己很近,生命的力量不是永远的。演出结束时,天空还亮着,抬头看着飞翔的海鸥,它们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不,叫唤的是你们每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