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然三部曲
文/孙孟晋
这个题目很做作。我们再不做作的话,明天就要死去。世界杯终于开始爱恨交加了,我发现自己抽出了一根疼痛的骨头,潮水般地对着它抒情。
这不再是一支高贵的球队,对照他们的同胞、诗人佩索阿所书写的——“观看和聆听是生活中惟一高尚的事情,”葡萄牙人变得粗俗了,上帝给了他们双脚,却不是歌唱的双脚。曾经,我为葡萄牙而哭泣的感觉来自他们传统的Fado音乐,在那动情的歌唱里,俨然是夏娃的一根骨头造就了男人。她守在被摧残的伊甸园,等待男人发现草坪是躺着的女人,然后射门。
葡萄牙没有在草坪上将哭泣转化成爱,将爱转化成一种报答。他们直接从伊朗队的口袋里拿走了比分。
妈妈,今夜捷克人的大提琴拉到一半,就断了弦。布拉格的紫罗兰在风中呻吟,难道刚刚告别了春天,就要告别夏天?看看布吕克纳那对如棺材上的钉子一样坚硬的眼睛,他愿意为了足球看穿球场。但一把把非洲牌刀子狠狠地削去艺术瓷罐上的花朵,同时,那个捷克队21号乌依法卢西忘词了,忘词者就得下台。
爱,是需要折磨的。从今天开始,强队被送上断头台,从今天开始,世界杯让我们伤心起来。非洲雄师觉醒了,觉醒者的脚步是沉沦者的坟墓,捷克痛苦地只剩下切赫这一位出色的夜间守灵人。加纳人一直在羞辱捷克人,并且叫嚷:“把最后的几个钱换了酒喝吧。”捷克人,喝下你的药,喝下你的苦酒吧,今夜,我原本想和你一起快乐地醉去的。
接下来的一出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它不是悲喜剧,它简直就是一部残酷剧。野蛮的美国人想激起西西里人埋藏的野蛮,就这样一波三折,足球比赛成了武林大会。在这之前,我还指望意大利人将美国人轻松拿下,然后留给受伤的捷克人一点希望,但用足球射击的意大利人倒下了。为天堂,还是为地狱,这最后的演奏分工——要由意大利人和捷克人自己决定。
就凭美国人近似于恐怖的战斗力,意大利人不一个个被抬下去,已经很幸运了。这不是一场因为精彩而难忘的比赛,这是一场因为过于戏剧化而难忘的比赛。这是美式足球的玩法,美国人,你有了Football,就不用玩Soccer了;你有山姆大叔了,就不要汤姆小叔了。
一个无政府主义者意外受伤,精彩的混乱折腾掉了美好的秩序,文明与野蛮像分成两半的子爵,今夜他是一个鬼魂,游离在海上钢琴师的周围,在琴键上弹出最妖魔的一个音。今夜是高手翻船的日子,我们也随之颠簸,随之把失望的情绪扔进酒杯,乘着天明前的宁静,灌醉一段长度为180分钟的记忆。
大师受伤了,会为足球艺术史留下一具小便池一般的杰作吗?受伤的不是杜尚,是内德维德,是托蒂,他们在苦海里,还享受不到小便池,他们在比谁先摆脱腥臭无比的滋味,游向解脱的彼岸。
这世界杯的滋味出来了,当绝望开始悠长,最美丽的升华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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