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在乐章间鼓掌这件事，就一直遭到批判：雅乐制造者在台上以罢演来批判，新一代雅听众在台下以冷眼和嘘声批判，之后媒体又摆事实讲道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口诛笔伐地批判。

 

实不相瞒，本人就曾在乐章之间鼓掌，稀稀落落的掌声难免有些孤寂。鼓到一半，不但我自己不好意思地尴尬收手，连坐在边上的朋友都很替我脸红。音乐是人家的音乐，作为观众自然也就应该守人家的规矩，这也是理所应当。后来我懂事了，不在乐章之间鼓掌了，但必须得承认，每当乐声停止，我都会产生强烈地要鼓掌的冲动，只能左手抓住右手，强忍。

 

我猜鼓掌不是天生的本能，而是被调教出来的礼貌性动作，时间长了，就又变成无意识的习惯动作。就跟饭前洗手一样，习惯了，不洗就难受。

 

那么我们的鼓掌习惯从哪里培养出来的呢？听音乐会显然一种群众性的聚集活动，中国传统里重要的群众性聚集活动有两种，菜市口看砍头和戏园子里看戏。砍头这事，频率不高，也太血腥，此处暂回避不谈，只说看戏。中国人的观看习惯，不但要鼓掌，还要叫好，要叫得让全场人都听到，这是对艺术家最大的肯定。在京剧舞台，演员在台上一边玩弄着声带，把一个字的尾音忽高忽低地拖上几光年长，一边就竖着耳朵等待台下的掌声雷动。演员和观众之间的配合非常默契。

 

在西洋雅乐这里，京剧的这一套显然是行不通的。我倒真没听见过西洋雅乐会上有人喝彩叫好的，这说明一般人都有情境判断的能力，不用提醒就知道此地不宜叫好。但鼓掌并不是个被排斥的程序，中国人怎么就死也改不了爱鼓掌的习惯呢？

 

经过长时间的思考，我终于明白，国人在西洋雅乐会上使用的不是京剧的剧场程序—虽然他们都被称为艺术—而是来自另一个现代群众聚集活动的新程序：开会。

 

按常理来判断，现代中国人开会的机会肯定比看戏的机会要多得多，所以鼓掌的习惯更多地是在会场中被调教出来的，而非剧院。

 

我们都深知，开会以听领导发言居多，领导在发言的章节之间，通常都会留出时间，抬眼望着观众等待掌声，所以中国人认为只要台上的人停下来就应该鼓掌。而领导发言的最后一句话通常都会提高嗓门，这是个提示符，提醒台下的人可以举起双手待鼓。

 

像我这等附庸风雅之人，本来也分不清哪时是乐章之间，哪时才是整个乐曲结束，只能根据程序判断：听见人家停了就习惯性拍巴掌，一个乐章结尾处如果慷慨激昂，也容易引发鼓掌冲动。

 

搞明白程序传承的关系无助于我们接受新程序。这里提供一款实用的方案，如果你实在搞不清楚应该何时鼓掌，那么可以遵循以下守则：1，决不第一个鼓掌；2，等掌声雷动时再偷偷加入鼓掌的队伍。

 

《艺术世界》，200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