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那些靠拼耐力、耗时间的来完成行为艺术，都会让我马上想起卡夫卡的《饥饿艺术家》。小说在1922年发表的时候，世界上还没有行为艺术这个行当。所以我丝毫不认为卡夫卡真的是在谈艺术，而只是像他的其它小说一样，是个可以进行无限阐释的荒诞寓言，一个恶毒的懺语。但对于一个行为艺术的观众而言，想起卡夫卡，基本上就是预设了一个不怀好意，或者说是甚为悲观的基调。
五月，在北京建外SOHO，几米高的半空中支起了一个鸟巢，鸟巢里有一个人，要在这里住一个月。期间他除了不能出笼子外，吃喝拉撒如常，可以看书打电话写日记，还常有各种好事之徒爬上软梯到笼子里看热闹。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闻风而来的记者，艺术家接受采访、拍照，北京当地媒体甚至进行了连续报道。虽然在整体评价上毁远大于誉，但此事还是获得了极高的认知率。
我也是好事之徒，爬上鸟巢去参观了艺术家并不能算贫乏的物质和精神生活，有很多食品饮料，还有很多书。在那堆书里有一本《瓦尔登湖》放在显眼处。
《瓦尔登湖》是梭罗对自己一段隐居生活的记录，从1845到1847年的两年间，他独自幽居在瓦尔登湖畔的自筑木屋中。在此书的中译本里，译者是这样介绍这本书的：《瓦尔登湖》与《圣经》诸书一同被美国国会图书馆评为“塑造读者的25本书”。译者还引用了瓦尔特·哈丁的话，说它是“简单生活的权威指南，是对大自然的真情描述，是向金钱社会的讨伐檄文。”
艺术家在CBD的高楼间、络绎的人流里表演孤独，《瓦尔登湖》作为孤独与归隐的符号，和鸟巢一起成为了这场表演中的道具：在恰当的地点、恰当的时间所构成的恰当情境中看一本极其恰当的书，这是个极具象征性的场景。我这样说并无过多的恶意，表演可能是表演给自己看的，可以理解为一种自我暗示，迫使自己去思考关于孤独的问题。还有一种可能是给我这样的来访者看的，告诉别人“我正在思考孤独的问题”。这两种可能性可以并行不悖。
《瓦尔登湖》的“隐于野”与鸟巢的“隐于市”之间关于孤独的呼应本来挺完美。但有趣的是，在专门揭黑打假的《西方文明的另类历史》一书中，作者毫不客气地戳穿了瓦尔登湖神话的骗局，中译者为这篇文章起了一个很贴切的标题：《假行僧》。
梭罗那影响了美国顺便也就影响了世界的瓦尔登湖畔的归隐生活背后的真相是：他的视野可以看到附近的高速公路，可以听见火车的汽笛声，他几乎每天都要到附近的村子里去一次，他的母亲和姐姐住在不到两英里远的地方，每个星期六给他送来满篮子的食品，他还不时回家补充给养。“当时，在康科德一带流行的笑话是，艾默先生摇响了晚餐铃，梭罗从林中猛冲出来，手里拿着餐盘排在队伍的最前面。”
联系媒体对鸟巢行为艺术各种毫不客气的否定与质疑，我们会轻易地发现他们之间更真切的相似性。鸟巢与《瓦尔登湖》在另一层面上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寓言。
《艺术世界》，2005/6
责任编辑：胡适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