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从90年代初开始,陈逸飞作为一个成功的艺术家被社会公众所逐渐认知。关于哈默送给邓小平的那幅《故乡的回忆》,关于拍出了387万港币的《罂粟花》,已经成为陈逸飞最经典的故事被广泛传播。
在这两个路人皆知的故事中,包含了如下重要信息:中国艺术家在海外的成功、与国家领导人的间接关系、匪夷所思的画价、海外游子对故乡的怀念和追忆,这些都满足了公众对艺术精英的想象。在网络还不发达的时代,口口相传的故事其传播速度要远远快于视觉图像,因而可以说,人们接受艺术家陈逸飞的个人形象还要早于他的作品。在此基础上,陈逸飞纯熟的西方古典主义油画技法、唯美的画面及构图,又使人们在视觉和心理上毫无障碍地接受了他的绘画。
中国现当代艺术史的研究者、艺术史家吕澎认为,在陈逸飞的所有作品中,只有创作于文革时期的《占领总统府》(与魏景山合作)是可以在艺术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作品。在当时的艺术创作中,革命题材的创作在色彩上是“红光亮”,人物造型是“高大全”,而陈逸飞在此作品中采用的灰色调及俯视构图,在当时的环境中不仅极具创新意识,而且承担着相当大的政治风险。
而对于陈逸飞后期那些充溢着古典唯美与怀旧情调的仕女系列和水乡系列,吕澎认为,在艺术上全无讨论的必要。因为在技术上,“像”与“美”在中国当代的油画创作而言,是个早已解决了的问题。在题材上,他画的是与中国当下社会毫无关联的事物,是一种人造的复古情调。
无论艺术界对陈逸飞的后期绘画怀有多么言之凿凿的鄙薄,但市场与公众的反应却与艺术史家的观点截然不同,人们早已忘记了《占领总统府》,却牢牢记住了“陈氏图式”并奉为经典,这种图式是以唯美主义审美、古典主义油画技巧和怀旧的复古情结共同构建的。不仅他本人的作品一直在国内外拍卖市场上独领风骚,“陈式图式”也成为行画家为满足市场需求而追随模仿的重要目标之一。
如今斯人已逝,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和追忆多集中在他的艺术成就和整个逸飞集团的何去何从上。然而我以为,陈逸飞的绘画和商业其实已经没有什么讨论的空间和必要,陈逸飞留给我们更有意义的东西是他的社会学价值:由他所带动的审美风潮何以能发展成为了一种不可忽视的社会现象,是什么样的公众心理促使他红到今天这个地步。
中国人的怀旧想象
在类似周庄这样的江南古镇里,我们可以看到无数的小画店里在出售陈氏风格的“故乡”。甚至在13亿人口、960万平方公里的中国土地上,关于“故乡”的视觉回忆被统一在了烟雨濛濛的小桥流水之间。
在上海,陈逸飞的仕女图有着数量惊人的拥趸。在此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社会背景是,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对三十年代旧上海的迷恋席卷了当下的上海。在批量复制加工所谓“三十年代旧上海”的潮流里,陈逸飞是得益者,同时也是推动者。
陈逸飞本人在泰康路上的那个陶艺工作室里,灰暗的色调里摆的是旧门旧桌旧椅、划痕累累的旧木箱、留声机、话匣子、缝纫机。这个陶艺工作室所营建出的格调与同时期散落在上海各个角落的各种老上海酒吧如出一辙,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些物件的年代,但谁也挡不住人们心甘情愿地认为那就是属于三十年代的旧上海的。
同样的细节在陈逸飞的绘画中也表现得非常明显:没有明确的时空标志,在不求甚解、笼而统之的怀旧中,共同指向了一种暧昧、忧郁、奢华、慵懒、与世无争的情绪。
外国人的中国想象
90年代,陈逸飞重新出现在中国公众面前时,他已经是个在海外获得广泛成功的艺术家。在此,有一个与陈逸飞本人及其作品基本无关的背景,那就是同时期,有一大批华人艺术家通过打“中国牌”,通过满足外国人的中国想象而在海外获得成功。
这些外国人大多并不了解中国,甚至从来没有到过中国,他们对中国的了解,往往局限在十里洋场、妻妾成群的历史掌故,或者社会主义国家“红”与“毛”的政治幻想中。陈逸飞与其他的海外成功艺术家在不同的中国牌之间进行了各自的个性化选择,陈逸飞打的是唯美的怀旧之牌,方力钧们打的泼皮玩世、政治波普的揭羞之牌。
从这一点上来说,陈逸飞与方力钧并没有多少本质的差别。虽然在艺术圈,陈逸飞长期以来并不被当代的艺术家们引为同类,虽然艺术家们在提起他的时候,嘴角常常会流露出一丝嘲讽。
公众的艺术明星想象
陈逸飞猝然离世的消息在媒体和公众中所引起的轰动效应,让我想起了两年前的张国荣。可以说,在当下活跃的艺术家中,再没有一个人可以超过陈逸飞的公众影响力,他的每一个细小的举动都会在闪光灯下被放大成街谈巷议的公共事件—娱乐版的新闻。在许多与艺术行业几乎完全隔膜的人那里,如果他只知道一个当代的中国艺术家,那八成就是陈逸飞。
陈逸飞知名度的最初建立得益于他的绘画,而路人皆知却是他的多重身份:视觉艺术家、商人、导演、社会活动家,社交名流。这些身份相互关联又各自独立,共同构成了一个感觉上是无法准确定性的名人形象。他的每次出场都是衣着得体、语速适中、表情淡定、举止儒雅,这与公众以往经验中神经质的、不修边幅和行状怪异的艺术家形象大相径庭。和影星、名模之间的种种关系,更给他带来了一层神秘而眩目的光环。
在位于新天地的逸飞之家,散见于各处的逸飞服装店,陈逸飞以自己的名字,为众人提供了一种远比绘画低廉得多的文化想象。一幅画再有名,除了拥有它的那个收藏家,其它人都不过只是个遥远的旁观者。而身穿一件逸飞品牌的服装,或者买一件逸飞之家的工艺品,几百块钱的低成本就可以使自己与著名艺术家之间产生某种难以言说、似近似远的关系,这远比绘画要来得直接和有效。
《第一财经日报》,2005/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