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很多靠艺术谋生的朋友，他们中有艺术家，靠制售作品为生，在全世界到处办展览、出风头、上报纸、受人尊敬，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买他们的作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另一种人是艺评家，他们写文章，用语言来证明前面那种人做的是艺术，而且是很有价值、很好、能够兼济天下、泽被后世的艺术。

我以为艺评家的存在要比艺术家重要得多。因为现在艺术家所做的事儿在技术上的准入难度大都很低，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群众所能做到的事没什么差别，因而非常容易遭到群众的怀疑和攻击。如果没有艺评家出来宣布这个人是艺术家，那么他的身份就很难成立。一旦他不被认作是个艺术家，他所做的东西就立时一文不值了。

但是，艺评家又凭什么就掌有宣判的权利？他们又以什么来证明自己的权威身份是可信的呢？据我所知，艺评家都有一个致胜法宝：用高难度的语言来解释低难度的作品。这叫学术。

苏姗桑塔格最近成了显学，搞学术的人都热衷于谈论反对阐释的话题。我也反对阐释，因为那些我本来就不明白的东西就被阐释过一轮之后就更不明白了。幸运一点的情况是，我明白了阐释，可是我所明白过来的那些阐释和我所想弄明白的作品之间有什么关系，还是不明白。这就好像看了一篇分析大便之营养成份的文章，我坚信那里面的确存在着对人体大有益处的碳水化合物以及维生素ABCD，但这还是不能说服我去相信大便是有营养的。

学术的技术门槛很高，一般人无力，也不敢怀疑。所以一谈到学术，我就傻了，也不敢追问，担心一张嘴就露怯，只能躲在被窝偷偷地想。

不明白、光自己偷偷想也就算了，就像一个闷屁放在被窝里，反正也没人知道。可是偏偏有一些求知若渴的朋友错把我当成专家来追问：这个作品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要表达的什么意思？这些问题让我很尴尬。所幸我深谙了禅宗的伟大传统，笑而不答，或者说大有深意地说：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你觉得怎样就是怎样。如果这时候有人还要追问那我就彻底崩盘，但我的话通常都能把他们吓住，就像艺术家和艺评家们吓住了我一样。

因为不会阐释，所以我反对阐释。

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这些怀疑。我所认识的那些艺术家和艺评家们基本上都是好人，更是聪明人。他们的学识常常让我感到上天安排自己来到这人世间简直就是一个悲剧。所以我不能相信，他们会坏到存心去欺世盗名或者笨到为世与名所欺。再说，有那么多人相信他们的话，愿意花大把的票子去买他们的作品，就算我可以怀疑艺术，但我不能怀疑钱。

还有一个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东西是：如果真的没有了阐释，那整个当代艺术还能存在么？当代艺术家和艺评家们这样旗帜鲜明地反对阐释，那不自掘坟墓么？这样一想，我就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着笑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