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有个身兼文字与摄影记者的朋友给我拍照,要求我坐在电脑前打开一篇文章作工作状,当我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调整造型的时候,那个朋友在一米开外的地方直勾勾地盯着满满一屏幕的小四号字说:你有个字打错了。
这是职业病。
作为一个老校对,这也是我的职业病。每天坐在桌前改报纸大样时,我最喜欢改标点符号和的地得,统一度量衡,此外我还热衷于分析句型,如果一个句子读起来不顺,我一定能告诉你是因为主语缺失,时态不统一,还是把状语从句错放在了定语从句的位置。我对琐碎事物的观察力有时连自己都感到震惊,这可能就是多年来从事校对工作所培养出的职业敏感。
与此同时,我还是个艺术小青年,热衷于坐在黑暗的剧场里纠错。我睁着校对般严谨的眼睛捕捉台上的错误,比如演员忘词了、该轻声细语的时候却大喊大叫了、人物性格自相矛盾了、台词前言不搭后语了、人物关系没交待清楚了、时间对不上了、逻辑关系混乱了,诸如此类。
正因为有人写文章会出错,才使我热爱自己的校对职业。自打我发现舞台上也会出错,我便深深地爱上了舞台艺术。一场演出,哪怕明明有人告诉我它很烂,或者我坐下来十五分钟就能判断它很烂,可是我一定要去看,而且总能坚持到散场。这样死撑着,似乎就是为了收集罪证。这个取证的过程所带给我的愉悦甚至已经超过了对艺术的热爱本身。
烂戏的错通篇皆是,真要细纠起来,恐怕整个剧本都得推倒重来。说几个算不上烂的,有的放矢些。
最近看的话剧,《天堂--打左灯向右拐》,根据慕容雪村的小说《天堂向左,深圳往右》改编。妓女用药把刘元弄晕了偷钱那一幕,妓女临走前有一段表白:这么长时间了,我跟你要过一分钱么?可是在此之前不到十分钟,这个妓女曾对刘元说过:我喜欢你从不跟我讨价还价。
前一段极其热闹的白先勇青春版昆剧《牡丹亭》,在上海大剧院连演三天。杜丽娘惊梦完没多久就死了,紧接着就是冥判、还魂,然后就和柳梦梅幽媾了。可是杜丽娘的父母忆女时说什么女儿死了三年之类的话。我很奇怪:这三年是哪来的?
千万别说什么阴间一日阳间一年的话,这样的理由蒙不了我。我直奔汤显祖的原著找到了答案:原来杜丽娘到了阴间,正值判官去职,所以杜丽娘就在枉死城里枉呆了三年。
有一部新编昆剧《班昭》,讲的是班昭的生平故事。戏里班昭的哥哥班固有两个学生,一个叫曹寿,一个叫马续。班固临死时,就把班昭许给了曹寿。我花了很长时间,查出班昭之婿姓曹字世叔,但没找到曹寿是班固的学生一说。新编戏与史实有所出入,是不是学生也无所谓。可是有一个问题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书上也找不到答案:既然班昭是班固的妹妹,曹马二人是班固的学生,那么曹马二人就应该比班昭低一辈,是班昭的师侄才对。为什么整部戏里从头至尾班昭都把曹马这两个晚辈提升了一级唤作“师兄”?还整出一段跨辈的婚姻来。
如果是当时的历史背景允许这样乱叫乱结婚的话,至少应该给观众稍微解释一下吧。看样子,舞台也需要像报纸杂志一样,配上专职的校对才行。
《艺术世界》,20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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