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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非花语—缅怀金红梅

www.ionly.com.cn 2006-01-17 23:44:59 来源:东方视觉 贾布 评论

十月中旬的几天里,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在画家村流传:金红梅好像在徐州出了事。

没有人知道具体的状况,有的只是各种各样的猜测,我们聚在一起说,猜也没有用,等她回来就都清楚了。

然后传来一个确切的消息:她去徐州看望男友时遇到车祸,当场殒命。

那个晚上,我们在房间里点起蜡烛,大家都对着烛光相视无语,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我们现在都已经80岁,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也许会容易得多。

之后的几天,每次走在画家村楼下,我总觉得会迎面看到她正带着那只叫咪咪的小狗在黄昏中散步,就像以前无数次看到的那样。我们会站在那里闲聊几句,她的普通话里带着一点湖北口音,语速比一般人更快,音频也比一般人更高,说话时两只手还是会在空中比划。

我想象着这一切正在眼前发生,然后一切明了:所谓噩耗不过是一个以讹传讹的假消息。

直到看到她年迈的悲伤的父母,我才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桌上那张不久前的《白领周刊》上采访金红梅时拍的照片,笑靥如花灿烂。

“我的女儿和你们一样地年轻,”金红梅含泪的父亲说,“你们现在都还是这么健康地在这里,可是我的女儿已经没有了……”


金红梅的学画之路坎坷,湖北美术学院附中毕业后即在一些广告公司里辗转谋职,做设计师之类的工作,算是过了一段收入稳定的白领生活。后来去湖北经济管理大学的艺术班,之后又进了湖北美术学院学油画。毕业后即到上海,如愿以偿地成为一名职业艺术家:没有工作,没有收入,靠父母的资助过着俭朴的生活,集中精力于自己的创作。

她直率而认真,甚至带着一些偏执,对现实和未来都抱着美好的向往,这些使她常常陷于一种自设的幻想之中,这种幻想有时甚至迷惑了她自己。对人对事如此,对自己的作品亦是如此。

也许是出于生来对艺术的热爱和执着,也许是因为这种坎坷的经历,金红梅如此在乎她的艺术,珍视她作为一个艺术家的存在。在周围的朋友中,她是很少几个在口头上坚持自己艺术家身份的人。

在到上海之前,金红梅曾画过表现主义的人像,画过风景,在“花系列”之前,还有两批比较成熟的作品,“名片式人物系列”和“布网丝面PLACE鱼”。除了架上绘画,她也参与许多其它形式的艺术,做装置、行为。在南京的“晒太阳露天艺术派对”和苏州河边T-ART举行的比·干艺术展中,她分别做了“1吨土与1吨空气·种植空气”和“虫与洞108语言”的装置作品。这些都是有点自娱自乐性质的展览,玩的成份更多,没有人会认真地追究某个作品的意义和价值如何,而她却始终抱着比别人更大的热情和更认真的态度。

她同样认真地渴望成功。人们太习惯于去臆想一个艺术家的特立独行,臆想他们真的完全沉浸于个人的艺术创作中,不计名利、不计得失。对于任何一个艺术家而言,这都不是事实。我们不必刻意地为亡者讳,把金红梅描述成闲云野鹤的素人。她热切地渴望着作为一名艺术家的成功,她想出名,希望自己的作品得到认可,并为此付出努力。

2002年4月,金红梅参加了在海上山艺术中心举办的“就是上海——十二人展”,之后既应香港某画廊之邀准备赴香港举办个人画展。刚得到消息的几天,她兴冲冲地逢人就说:“恭喜我吧,我要去香港办画展了!”

9月的一天,她坐在我家闲聊。她说:有人在南京的报纸上看到关于她在“晒太阳”艺术派对中所做作品的报道,还有别的媒体上也有她的名字,她为自己手上没有这些报纸而感到惋惜。她又说:“明天电视台要来给我拍专题片,我要出名了!”她的音调高亢,笑得收不住,看得出,这些事让她很兴奋。

“我要出名了!”这差不多是金红梅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香港之行定在10月底,手续已经在办,媒体的采访也多了起来,还要上电视,似乎出名的这一天离她越来越近。正当一切都在如此顺利地朝着她努力的方向发展时,迈向成功的脚步却意外终止了。


在给《就是上海》联展写介绍时,由于篇幅所限,我请金红梅用一句简单的话来概括自己那批以花为主题的作品。金红梅拒绝这样的概括,她用极不合作的口气反问:“一个艺术家的作品为什么要用一句话来概括?”

的确,一个艺术家的作品不能用一句简单的话来概括,但是今天,当我们有这样一本画册、一篇文章来介绍她的作品时,却再也没有机会听到她的哪怕只言片语的解释,只能根据记忆的碎片来给她的遗作进行臆测的解读。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金红梅游荡在莱阳路上那些针对农村市场的地摊里,在颜色艳俗、制作粗糙的玫瑰假花中,她找到了一个新的可发展的题材。

我们无法得知,她最初为什么会选择假花作为参照,也许是出于假花不会枯萎、没有变化,可以长久观照这样的现实原因。也许在她看来,假花反而比真花更具生命力。

更大的可能性是,她是专门要画出假花那种仿真而失真的状态。在刚开始几幅画花的作品中,假花的痕迹非常重,用艳俗的颜色在平涂的灰底上勾绘出花瓣,构图上让花朵居于画面一隅,大量留白,使画面产生失衡的效果。

而在另外一部分作品中,她的玫瑰花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纯粹,花瓣占满并且溢出了画面,抛弃了一朵自然花的所有细枝末节,没有枝叶,甚至没有花蕊。用色也不再刻意强调作为一朵假花的俗气,而是鲜艳的大红色、蓝色和黄色。

金红梅的玫瑰花,会让人们想起欧姬芙笔下的那些巨大的花瓣。与欧姬芙带着性意味的花瓣不同,她的花更加纯粹,除了花本身之外,没有任何的暗喻的指向。这些与外界无关,只与她自己有关。如果有人觉得她的花很美,那“美”也不过是与她的初衷无涉的副产品。

花非花语,她的画的花已经与一朵真实的玫瑰无关,甚至与她从莱阳路小摊上买来的那些假绢花也无关。假花放在画板旁边,只是作为一种可有可无的参照。她描绘的东西原本就不存在,那只是她心中的意象。

《香港风情》,2003/1

责任编辑:胡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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