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不像艺术家。"曾梵志托着微微有些发胖的下巴，回味着十年前刚到北京，还"比较瘦、比较帅"的时候，"很多艺术家都喜欢打份得像民工，但我那时就很赶时髦，偶尔还打打领带，留那种当时很流行港式发型，穿著皮夹克走在街上……我的审美可能觉得那样穿挺干净，挺好看的。"

于艺术家们的生物钟而言，"早晨从中午开始"是件很正常的事，但要是早晨从八点开始，那倒有些奇怪了。"我起的很早，八、九点就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跟北京圈子里的艺术家相比，我算是生活最有规律的。我给他们打电话，一般都是中午两点以后。"

90年代初，曾梵志刚从湖美毕业直奔北京的时候，圆明园还是中国自由艺术家心目中的乐土。"我也去圆明园考察过，想象中肯定会挺有意思的，一大帮艺术家在一起交流。但去了以后发现，那边当然也有一些很优秀的艺术家，但还有很多人作品一塌糊涂、没有力度，住在那里只是为了追求一种生活方式。我看了看，觉得不是我想去的地方。"曾梵志后来选择住在了三里屯一带，现在三里屯是酒吧一条街，当时的三里屯一个酒吧也没有。

选择主流健康的生活方式，不跟别的艺术家扎堆，这些并不代表曾梵志想游离于艺术家的群落之外。大学毕业到现在，十几年来曾梵志没有从事过任何体制内的工作，没上过一天班，但他说："我很忙，艺术家的精神生活是很丰富的。"在画画以外，艺术家的业余精神生活还包括：到处旅游、参加各种画展的开幕酒会、和各地来的朋友聚会、参加奢侈品品牌的发布会、打牌、接受媒体采访，以及给太太开的设计公司出谋划策。

参加画展的开幕式是艺术家的主要社交活动，北京的文化生活很丰富，一个星期都能收到好几个画展的请柬，"如果所有的展览都去参加的话，能把你累死。所以，除非是朋友的活动，一般都不去。"曾梵志说。
既然是冲着朋友去的，那真正的目的就不在看画展本身。去是为了见朋友，聊天，聊几个小时就去吃饭，吃完饭就去酒吧。从下午到晚上，这是一个活动开始到结束和标准过程。

曾梵志以此来解释为什么虽然没上过班，却能知天下事。"这帮艺术家都特爱学习，乱七八糟的书都看，什么事都爱打听，谁又买了什么样的新车，房地产也了解，哪的房子现在价位是多少，户型怎么样。在这个圈子里稍微跑一下，什么事都知道了。"
和艺术家一起过精神生活的基本上都是艺术家，但他们的精神生活里却不包括艺术。曾梵志说，"大家都是因为与艺术有关才走到一起来，但在一起都不会聊艺术，因为都已经很清楚了，没有什么好聊的。"

这样一个一度打扮得像业余华侨，现在又像中产阶级加成功人士的时髦男青年，他用画笔所展现出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虽然绘画的母题数次改变，但不安、担忧和焦灼的状态却在曾梵志的作品中贯穿始终。

"我那个时期画的协和医院什么的，别人看到我说，'你看起来不像是一张苦大仇深的脸！'也有人说我画那些画是假装的、表面的，因为在他们看来，我根本不是这样的状态。但是我想，你坐在那里，没有人会了解你内心是怎么想的，不是表面上看起来怎么样。"

曾梵志的创作有明确的线索可循，早期"协和医院系列"和"肉联厂系列"中的人物都有着一种受伤害和惊恐和感觉。到北京后，曾梵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就开始了他的"面具系列"，这一系列作品使曾梵志声名大噪。曾梵志在一次访谈中曾提到，"我觉得'面具'中人物的状态是转型期人物的状态，我总是在关注我自己和我周围人物的状态。我要捕捉的是城市转型中人们试图变得有品位，但是却有总是露怯的感觉。"

表面上看起来，他的画似乎是朝着越来越柔和的方向在发展，"面具系列"中还有一些使用了非常温情、鲜艳的背景。但曾梵志自己认为，那并不是柔和。"画很大，当你站在画的旁边，人只是那么小一点点，你会感到有一种压迫感。"他说，"那种柔和的背景有黄的、红的、粉的、蓝的，但那些颜色是不真实的，像舞台背景，我是特别用了很强的颜色去反衬这种虚幻和虚假。另一方面，也是想以前作品中那些灰色、压抑的背景拉开距离。"

随着曾梵志的名声越来越大，他陆续参加了一些比较重要的展览，国内各地代理他作品的也基本上都是当地非常重要并且强调学术的画廊，比如北京的四合院，上海的香格纳以及香港的汉雅轩等。

今年三月，上海美术馆主办了曾梵志的个人回顾展，据称，为一个国内的艺术家办回顾展，这在上海美术馆还是首次。早在几年前，曾梵志就已经开始为这次回顾展做准备，三十余件展品中包括了此前每个时期里最重要、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其中有将近一半是从各地的收藏家手里借回来的，新作品也占了很大的比重。
在这次回顾展上，除了他那些广为人知"协和"、"肉联"、"面具"以及"面具之后"，还包括他的抽象画和新近创作的"我们系列"作品。

2001年底，当曾梵志第一次把他的抽象画拿出来做展览的时候，很多人以为这是他的又一次转变和尝试。但他自己说，画抽象画已经十几年了，只是以前一直没拿出来过。"我88年的抽象画都还放在我家里，因为画别的东西时会想要换换口味，就把抽象作为一种休息和发泄，把自己一瞬间的间的心情在抽象画里用颜色、线条把它记录下来。"他说，"我挺喜欢抽象画，但是不能专门画这一种，因为还想做很多别的东西，有更愿意去表达的人和状态，不能停。"

"我们系列"的作品是从2002年6月开始的创作，"我喜欢在创作中去体会和修改，比如最新的这一批画，他也算是一个肖像，本来有一个夸大到极致的脸的局部，但是如果专门是一个脸，从视觉上也不能完全表达我想要的东西，所以我在脸上加上这些旋转的线条，我在画的过程中觉得这种旋转的线条很有意思，笔触从头到尾一直不停，一笔连下来，寻找一种安慰或者发泄。会造成一种奇怪的视觉冲击力。"
这批画曾梵志已经画了二十几张，他说，这样的画法不一定会在以后的能持续多长时间，也许一年两年，也许更长，走到那算那。

每一次转变的思考都是在画布上、在作别的探索的时候，把一瞬间的东西保留起来。曾梵志强调自己在创作中这种偶然所得，兴之所致的状态。"我的创作不是我规定自己要画到什么时候应该停，当我对一个样式有兴趣时，会很狂热、兴奋，自己特别想表达，停不下来，我都不能控制。"他说，"一旦有一天我觉得这种类型的东西已经完全释放出来了，如果再画下去那就是一种重复，会很枯燥乏味，那就变成为了这个画在打工了。"

出于个人的艺术天分、努力以及机缘，曾梵志并没有经历那种长时间得不到圈内人认可的痛苦。刚开始出了点名的时候，他也曾有过一点小得意。但在现在看来，曾梵志觉得自己比以前更成功了，"因为我对作品更自信了。"他说，"我画面具可以画得很好，很熟练、很快、而且很好卖。但我不想给自己贴这样一个商标，让别人知道曾梵志就是一个专门画具的画家。我现在有这个自信，我不画面具，把这个名牌商标撒掉，画别的东西别人也会

认可我。不像刚开始出道的时候，总会怕得不到别人的认可。"
至于将来的绘画，曾梵志说他不能想象也无法想象。"无法预测未来，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200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