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建筑的各类新闻从未像今天这样频繁地出现于各类媒体上,这里面包括了大规模的新建建筑,还有那些为了给新建筑让出空地,或者为了适应人们国际化、现代化梦想而遭拆除的旧建筑。
2003年,将中国称为“世界建筑师的实验场”似乎已成定论。不只是在中国,即使是全世界范围内恐怕也难以找到先例。
大规模新建
我们随手就可以举出许多对中国未来城市形态有着深远影响的建筑及规划个案。
在北京,法国人保罗·安德鲁的“鸟蛋”(国家大剧院)已现雏形,瑞士人赫尔佐格及德穆隆的“鸟巢”(奥运会主赛场)于去年年底破土动工,同时开工的是澳大利亚PTW与ARUP合作的“水立方”(国家游泳馆)。英国人福斯特勋爵拿下新的首都机场项目,这是北京奥运工程中规模最大的一个。CBD核心区规划的综合方案在9月公布。
库哈斯的CCTV因为技术原因推迟了开工日期,在这欣欣向荣一年中,算是一笔淡淡的灰色。但这丝毫也没有影响到他在中国勇往直前的势头,年底,库哈斯又夺得了北京图书大厦的项目,这一黄色的、赤裸的极简风格建筑将在几年后矗立在长安街上。
另一位国际级建筑明星扎哈·哈迪德也在这一年里实现了两个中国项目,即年中确定的“圆润双砾”(广州歌剧院)和年底中标的北京物流港SOHO城。
在上海,虽然这一年间没有曝出国际建筑大师建设上海的新闻,但2003被平实地定义为“规划年”,收集这一年间关于上海建筑和规划的新闻报道,再比对一张包括整个上海市辖区的地图,你会发现,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地方是没有被规划到的。
在中国的其它中小城市,同样可以寻到国际建筑师们的踪迹。
加拿大OTT/PPA建筑师事务所设计的“跳动的蝴蝶”最终成为郑州市郑东新区的河南艺术中心方案。当地媒体称,这一建筑将会成为未来郑州的标志性建筑。
贝聿明所设计的苏州博物馆在苏州亮相。虽然此后不久,就因为身处拙政园历史保护街区,有可能影响到近旁的世界遗产而广受非议,但这一项目还是在年底如期奠基。
南京的一家房地产公司邀请包括了斯蒂文·霍尔(Steven Holl)和矶崎新在内的24位国内外建筑师,在南京郊区的一块地上各自圈地造房,名为“中国国际建筑艺术实践展”。
赫尔佐格及德穆隆在浙江金华设计了金东新区商业文化中心。
与这些抢眼的明星建筑相对应的是一串更加骇人听闻的数据。建设部提供的统计显示:2003年1月至11月,全国房地产开发完成投资8285亿元,同比增长32.5%。
大规模拆毁
在最大量建设的同时,是最大规模的摧毁。
“在中国的各个地方,五千年来,从都城、一般城池到明清时期所建卫、所,总计四五千座的中国古城,在短短半个世纪中几乎悉数消失。时至今日,完整古城仅存西安、江陵、平遥和兴城4处。”《三联生活周刊》在报道兴城古城的保护时说道。
2003年是著名的哈尔滨车辆厂创建100周年。作为中国近代工业发展的摇篮之一,在哈尔滨车辆厂一平方公里的范围内,高度集中了反映中国近代工业发展史、中国工运史的历史遗迹。当年建厂时的一些车间和生产设施到现在还完整无损地保存着。去年,在关于这个百年老厂的搬迁和规划方案中,除了对铸铁车间和轧钢车间等两个老厂房进行保护外,其余的厂房将在新一轮的造房运动中被夷为平地。
在济南,一条有着500多年历史的古街——高都司巷,2.6平方公里的古城区腹地消失了。此后,我们只能在旧版的地图中寻到它的踪迹。全球最大的连锁零售商美国“沃尔玛”与其中国合作伙伴大连万达集团一起,在被拆迁地兴建一座50000平方米的特大型商场。
在上海,去年6月,建于清未民初的七宝古镇浦汇塘一带民居被拆除。此前,七宝镇还曾在修复建于明代的浦汇塘桥时敲去原石桥上的栏杆。
土地上的现状
在这一轮大规模的拆与筑之后,还有什么停留在中国的地表之上?
新建建筑中,最多的一类与传统中国完全无关,那些全球化的现代建筑在世界地都能找到。虽然设计师们在阐述其方案时都会提及建筑所处的人文环境并表示自己确已照顾到了这些,但从建筑形态本身来说,它们与中国传统没有关联。
远比此类现代后现代建筑所招来的漫骂和恶评要多得多,那就是遍布全国各地的仿古建筑。包括了曾于上世纪80年代盛行于北京的高楼加黄色琉璃瓦飞檐顶(有人将其称之为“夺式建筑”,即“夺回古都风貌式的建筑”),也包括各个新兴城市里连成片的伪巴洛克、伪洛可可的欧陆风情。
还有那些在旅游景点触目皆是的水泥制亭台楼阁。而这其中最为可憎与可笑的是,有许多伪古董往往是在拆掉真的老建筑的基础上,又按照老建筑的外形仿造。如前文提及的上海七宝镇的浦汇塘区域,就在拆毁的民居附近,是一条于2002年底建成的仿明清风格老街,并将此定义为“大都市里的千年古镇”。
前年,无锡的阿炳故居被拆毁,其目的是为了建造一个新的阿炳故居。从这些行为中可以看到,我们在面对本民族文化传统时的迷茫和慌张。
另一种不上台面的中国当代建筑,就是遍布于富裕农村和城郊的小洋楼。这种白瓷砖、蓝玻璃的建筑装饰风格正体现了当代民间的审美趣味,它几乎已经成为典型的新民间建筑模本。
对于当代修建的所有这些建筑,无论我们准备从哪一个角度进行评判或解读,但有一点是无疑的:不管造成什么样,都已经和中国传统的建筑形式、格局毫无关联。
事实上,当建筑材料变成水泥,建筑的气质就已经完全改变了。想要在新造建筑中寻求中国传统的灵魂,根本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无用的论争
把今天的建筑建成今天的样子,把历史的建筑保留它历史的样子,这听来是个不错的出路。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什么的历史建筑才需要和值得保留?
就那些新开工的明星建筑而言,从竞标、到专家及公众评议、再到中标及至开工,整个过程几乎都无一例外地伴随着争议。对于那些行将拆毁的老建筑,拆与不拆的争论也同样伴随始末。论争的双方,我们或者可以简单地将其归类为“保守派”和“改革派”。反对者的批评意见在这场造城运动中虽然时时响起,但一个接一个开工仪式和推土机的轰鸣明确无误地显示:这些声音并不能起到实质性作用。
2003年底,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阮仪三获得了“2003年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杰出成就奖”,这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就一个地区的城镇保护和个人功绩首次颁奖。近年来,阮仪三的名字频频出现在各类媒体上,四处呼吁保护中国的老建筑。在他的努力下,确实保留了平遥、丽江等有价值的中国传统城镇格局。
但大部分的努力仅仅是无力的呐喊。就是在阮仪三先生获奖的同时,有更多的地方化为瓦砾。
1999年底,北京艺术家王劲松完成了摄影作品《百拆图》,由100张圈写在旧建筑墙壁上的“拆”字照片共同构成。现在,那些圈写在墙壁上用以提示的“拆”字明显地少了,因为推土机的行进速度已经大幅提高。
在旧城保护的理念越来越深入人心的今天,王劲松镜头下的那100个“拆”字看起来触目惊心。但也许就是十年前,同样的东西带给人们的心理反应会决然不同。王劲松在作品自述中曾说:那些画在残破墙壁上的“拆”是令人骄傲和自豪的标志,因为它是经济高速发展,社会不断进步的必然阶段。它不断提醒人们新世界、新世纪、新生活的来临。
拆筑间的悖论
完全出于历史的巧合,中国最重要的、也是新建筑最集中的两个城市—北京和上海,恰好在2003年,分别迎来了其建城850周年和开埠160周年。
这种巧合在这样的时间里恰当地提醒了我们:一个城市如何从几百年前的那天成为了今天?它是怎样形成并拥有了我们现在所说的人文传统?
我们可以提出一个无厘头式的假设:1407年,当朱棣决定修建故宫时,如果有当时的评论家认为这个新建筑将会破坏那块土地上原有的生态和文脉,再如果当时的中央政府听从了这一意见,那么我们今天所要保护将是什么?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悖论。
就当人们在这拆与筑的两难处境间犹豫不决之时,2004年1月下旬,媒体上出现了一条《杭州禁拆50年以上老房子》的新闻,被视为当地加大力度保护城市文化传统的重大举措。但是,我们在注意到这个新闻的同时也注意到另一些旧闻,仅仅就在过去的这一年中,杭州在西湖底下挖了隧道,在重建的雷峰塔边上装了透明观光电梯。而在过去数年间,所拆除的有价值的旧建筑更是不计其数,西湖因此无法入选世界文化遗产。
而现在将禁拆的年限定为50年,也就是说,1954年以前的房子不能拆除。如果我们不是心怀恶意地将其理解为对过去行径的掩人耳目,也不是以旁观者的姿态来评论这种作法的矫枉过正。即使是怀着最大的善良,它至少也暴露了杭州政府在老与新之间艰难抉择、游移不定的现状。
这种尴尬处境决不仅仅存在于杭州,而是整个中国。
怀旧还是迎新?当双方各执一辞而且都论据充沛时,人们也正试图在这两者之间寻求一个双方都能认可的妥协点。然而从杭州的这个政策可以让我们看到,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
《大美术》,200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