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不着边际的想象彻头彻尾地错了。现在楼已经高百丈，但离星辰还是很远。处百丈之高，我们必须得高声语，因为16层的口罩会影响声音的传播，何况还是在1米之外和人说话。

现在全世界都在忙活两件事：洗手和开窗。前一件很容易，但后一件事遇到了麻烦，不得不在高层写字楼里度过8小时的上班族突然意识到那些打不开的玻璃窗是个严重的问题——这些窗户从来都打不开，只是在今天变得性命悠关。据说在非典时期，玻璃桶里的公司甚至要以员工轮流到外面“放风”来解决通风问题。但是面对随时埋伏在鼻孔四周的SARS病毒，这只不过是一剂安慰药，起不到什么真正的作用。

在封闭式写字楼内，因由通风问题对人体所造成的损害早已在国际医学和建筑界引起长久的关注，对此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叫“建筑病综合症”（Sick Building Syndrome，简称SBS），主要的症状是就感到头痛、昏昏欲睡、疲倦甚至恶心、还有打喷嚏、喉咙干燥、咳嗽、气喘、眼睛鼻子过敏、皮肤发痒，以及情绪起伏大等等。

环境医学研究认为，致病的原因包括空调通风管道内的细菌、复印机飘出的粉尘、人体呼出的二氧化碳和墙面油漆溢散的甲醛。污染本身无处不在，这些高层建筑里的污染之所以能对人体构成实际危害，就是由于封闭的空间使这些有害物质不能及时排出，同时大楼的中央空调系统，使得脏空气和致病细菌不断在大楼内循环。

在非典之前，“建筑病综合症”虽然在业界已经被广泛讨论，在公众媒体上也时有报道，但更多地被人们归为现代都市的又一种亚健康状态，因为不关乎生死，所以也只停留在理论层面。而非典的横行，则是继911之后再次暴露出了高层建筑的死穴。

从高层建筑的设计上来说，中央空调和封闭空间都有绝对充分的存在依据。中央空调的广泛应用主要是出于节约成本的考虑，虽然初期投资大，但运营成本较之单体空调要低得多。中央空调在运转中需要一定量的新鲜空气补充，通常设计上的新风量占30%，这部份新风是满足室内卫生条件、补充排风以及正压渗透风的必须风量，而其余的70%是不经净化直接重新利用的旧空气。也就是说，在封闭式高层建筑内的空气流通，并不需要依靠窗户，而是藏在墙壁和屋顶的通风管道。

既然楼宇本身的通风并不打算依靠窗户，那么窗户似乎就变得可有可无。现在高层写字楼的窗户都很少， 而且大多只能开启一个很小的角度。在设计时减少窗户的数量还有一个原因是，高层建筑开窗后所面临的风压对建筑的材料和结构提出更高要求。在低成本运作的前提下，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方法就是少开窗甚至不开窗。

可以与这种设计思路相对照的是，欧洲目前的建筑概念是让摩天大楼的每个窗子都能打开、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空调、每个员工都能接近一个窗子得到充分的阳光和空气。这样的绿色建筑在每平米的造价上比美国贵了足足一倍。另一个信息是，目前在世界300米以上摩天大楼的排名中，没有欧洲建筑的名字，甚至欧洲一些城市已经开始有计划地拆除高楼。

从这些信息中至少可以明白一点：虽然我们在高层建筑的空气质量上遇到的问题不是绝对不能解决，只不过我们比欧洲人多一个前提：“楼要高，成本要低”。
从另一个方面说，即使寻求到了这样一种理论上的解决方案，但我们还是不得不谨慎地保持着悲观的态度。以911为例，关于高层建筑的消防和救生问题的讨论不是从911才开始，这一讨论也因由911的发生而异常地热烈，但是如此惨痛的教训也依然阻止不了人们建造高楼的决心。

曾经因为资金问题而停工5年之久的上海环球贸易中心就在911事件后不久宣布重新开工。为了保持“世界第一高建筑”的纪录，新方案将原本460米高的94层建筑改为492米的101层。在目前可见的高楼方案中，它将在2008年成为世界第一高楼。遗憾的是，我们可以把楼造到5百米，但我国消防云梯的最大举高是54米（国际上是70米），消防车水带供水的高度是150米。

不管是要把楼造到88层还是101层，世界第一楼总会在很短的时间里被改写。金茂大厦的设计者、美国SOM建筑事务所的著名结构工程师法兹勒·康，在接受一次采访时说：今天建造190层的建筑已经没有任何实际困难。要不要盖摩天楼或在城市里如何处理摩天楼，并不是工程问题，而是个社会问题。

高层建筑所带来的社会问题中，除了消防救生和生态卫生之外，还有交通、日照、小气候环境、心理感受、能源消耗、运行费用、内部拥挤、上下困难、设施费用、邻里交往等等。在日本，经医学专家调查，住在高楼内的儿童因脱离自然环境与社会生活，其身体和智力发育水平相对要低，住在高楼内的老年人因活动空间有限,健康也受影响。

但我们今天并没有意识这些隐患有多么严重，就像此前没有意识到通风的重要性一样。它们从来都存在着，也许只有灾难的暴发，才能引起人们足够的注意。

《建筑时报》，2003/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