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全球性的影响力、号召力和权威性,但在上海美术馆铁栅栏围起的一亩三分地里,上海双年展却营造出了不容置辩的权威。
双年展开幕当天,很多人被挡在这道铁栅栏外。这里面有无事可做看热闹的民工,还有没资格拿到请柬的艺术家(有资格拿到请柬的是领导、艺术权贵、媒体,还有外国人)以及众多的艺术爱好者。很多人专程坐着火车从外地赶赴上海来瞻仰这次艺术盛会,这些中国当代艺术的忠诚拥趸像追星族一样守候在美术馆门外翘首企盼,但当天不售票。
追星族中间有人不甘追星,还想当星,一位艺术家在美术馆大门外举起一块“洋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几分钟后连人带作品被辖区警察带进了禁闭室。这让人想起了在前一段搞得红火热闹的“红军长征”活动,活动的组织者也没有受到卡塞尔文献展的邀请,但他们去了——作品做了——成了——回来了,据说成为当晚德国国家电视台首播的重要新闻,回来又被国内专业媒体广泛追捧。
可是这位老兄却进去了。
这种唯我独尊的专横还体现在对外围展的压制上,甚至也体现在双年展的作品中。对大牌的渴望和景仰使策展人在某种意义上扮演了穴头的角色,他们更关心的是谁做的,而非做什么。很多艺术家带着他们历经各种展览的作品前来走穴,“大牌”徐冰那《会飞的字》在国外溜达了一大圈后终于回国省亲了,占据了美术馆一进门处最显眼的位置。
退一步讲,就算所有的参观者都对这些艺术家以及他们的作品一无所知,还是有很多作品毁在了漫不经心的实施当中。阿根廷艺术家林罗德·厄利什的《芭蕾工作室》是非常有趣的作品,三个真人在场内打太极拳,动作却是模仿镜子的反射,再加上真镜子,营造出亦真亦幻的真假空间。
这个作品做得好或者不好,完全取决于表演者的认真程度。在开幕式上,三个人的表演还可以以假乱真,但开幕式之后的展览期间,他们的动作便不再整齐划一,左高右低,让人一眼就看出了破绽,这件作品也就失去了本来的趣味。
施勇的装置作品《欲望星空》,在漆黑一团的房间里挂着很多由各种小药瓶改装成的小灯。据美术馆的工作人员说,理论上每隔五分钟就会有微风袭来,那些小瓶子也会发出点动静。但她又说,一个多月以来,好像没怎么见它们动过。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望远镜,仍然是理论上,观众可以借助望远镜观察那些玻璃瓶身上的图像和文字。评论家李旭这样介绍:“瓶中的信息既透露着时尚的气息,又反映出欲望的虚无。”可惜,也许是施勇没舍得花钱,买了一个劣质望远镜,通过望远镜还没肉眼看得清楚,所以观众们也就没办法体会这种时尚的信息和欲望的虚无,只剩下了观看的虚无。
如果说艺术家作品成功与否还可以归咎于实施的细节,而那些赶来和艺术结缘的建筑师们的作品和表达出的观点就更是令人发指的粗糙和乏味。
其实这种乏味在双年展开幕之前就已经暴露出来,在开幕前两天举行的国际论坛现场中,唯一引起听众发自真心而非礼节性的掌声是日本建筑师矶崎新的一句“上海的建筑师都是胆小鬼”。
演讨会从早上9点一直开到了晚上7点,拖沓冗长(但报纸上都说成功、热烈)。上午会场还有70%的上座率,到了下午大概只剩下了30%。而在演讨会开始之前的几天里,一张演讨会的入场券还属于很多关心本届双年展的人想方设法搞不到的紧俏货。
我不得不羞愧地承认,我五次在会场中昏昏睡去。之所以坚持睡到第五觉、坚持到全部会议结束,是因为我总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位演讲者身上,指望着他们能说点什么让人耳目一新的话题,哪怕只是一句话。但自始至终都是令人绝望的老生常谈,他们说要保护老建筑、他们说要注意新旧建筑之间的协调关系、他们说要赋予建筑以艺术性,他们说了很多,但我一句也没记住。他们抱怨开发商、他们抱怨长官意志,但唯独不抱怨自己。
建筑部分展览的无聊与学术论坛一脉相承。南京大学建筑研究所的《建构文化研究》是将无数资料图片堆彻在一起,置身在这堆图片里,更像走进了建筑历史博物馆而不是美术馆。
乡土建筑小组的作品题目为《工作考察照》,媒介是摄影、草图,看看这些草图的题目吧,《诸葛村》、《裕后堂进院侧心间前窗分隔示意图》、《宋惠兰家横剖面测稿》。他到底是想告诉观众什么呢?
马达斯班的《虹口北外滩》更一个从概念到概念的粗糙力作,那些号称是“CT式扫描与切片”的图像喷绘在塑料布上,平行悬挂在展厅里,中间是绿色塑料假装的绿化带。《南方周末》将那些挂着的塑料布比喻成“浴帘”,确实是够形象的。
本来就空洞、老套的概念更以一种乏味、毫无灵气的概念方式表达出来。即没有思维上的突破,没有冲击力的表现,甚至连直观都做不到,又不得不借助长篇累牍的文字加以解释,可是这些解释本身又是冗长、做作、不知所云。
董豫赣的作品名称是《营造住宅或营造城市?》这不像是一个作品,更像是一篇论文,可是有谁会到美术馆的展厅里来看论文呢?
在这个被定性为“摄影作品”的展区内,一面墙上贴着他发表在《时代建筑》上的论文,直接从杂志上撕下来的,图文并茂、洋洋洒洒竟有5页。而在另一面墙上,有董豫赣自己对某一建筑设计的形而上的阐释,第二句话是这样的:所以我为这幢远离城市的小住宅在使用上的被局部修改以及红色砖墙被部分刷白的装修所感受到的痛苦就显得矫情而夸张。
一个多么拧巴的长句!当然会有人出来解释说这就是学术,但不幸的是,董豫赣在紧接下来又说了一句话:任何话语以专业或个人的方式说出来,就无疑是对民主的霸权,对平等的反动。
这句话恰恰可以用来形容整个的本届双年展:以专业或个人的方式说出来,就是对民主的霸权、对平等的反动。
《现代艺术》,20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