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意本身只是一个想法,是脑子里的灵光乍现。泰勒斯认为世界是由水构成的,无论是两千多年前还是现在,这都是个很有创意的想法。但古往今来,没有人把那叫做创意,他的名字和理论始终出现在哲学史或者科学史的书上。之所以没混上创意的名份,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的这个想法无法在现实生活得以实施,换句话说,就是没办法套现。
想法生效才是创意:具有实际用途的、甚至是可以商品化的想法。
商品化面临的一个必然问题就是复制。在工业时代,商品被机器无限复制;在后工业时代,咨讯被媒介无限复制。在后创意时代,创意也面临着被复制,一个所谓新的“创意”来源于对先前多个创意的变体与整合,而这个由拼贴和挪用而来的“创意”必然面临再次被拼贴挪用,从而成为更新一轮创意的铺路石。这种自我繁殖在后工业时代的技术支持下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增长。
这一点非常符合后现代主义者们的观点: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原创的,因为我们的思想都是根植于已有的知识和经验,建立在我们经历过的现实的表面上。
有一个被人引用滥了的例子,说第一个把女人比做玫瑰的人是天才,第二个这样比喻的人就是蠢才。这句话显然早已过时,第一个把女人比做玫瑰的固然是天才,但第二个、第二百个、及至第二百万个这样比喻的人也不会是蠢才,因为他们已经掌握了后创意时代的要诀:可以把女人比作娇艳的玫瑰、羞答答的玫瑰、怒放的玫瑰……,或者红色的玫瑰、深红色的玫瑰、桃红色的玫瑰、紫红色的玫瑰……每更换一个形容词,新的创意就出现了。
这正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创意的模本,后创意时代的创意。
作为日常的消费者,我们消费的大多数东西都与创意有关。但事实上,没有人会在意我们所消费的这个东西是原创还是复制,多大程度的复制,或者是有选择、有改变地复制。
比如广告,最近有一则卖瓜子的广告,一对古装男女在屏幕上又扭又唱:我是一个瓜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每个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借了《河东狮吼》里的曲子,也是因为它复制了《河东狮吼》,大家才觉得这个广告亲切而挺有创意。但千万不要以为《河东狮吼》是个旋律的原创者,要不奥芬巴赫从坟墓里跳出来跟你急。
比如一个可笑的词“另类”,在家习惯于用这个词来指那种在行为方式上与众不同、挺有创意的人,可是有哪个另类者的另类是真的原创,再作天作地的事都有数以万计的人干过了,你怎么折腾也不过是受人启发、步人后尘。
最后再来比如一下艺术,如果说古典绘画的留存还需依仗于技法的根底,那么当代艺术唯一的救命草就是创意。奇怪的是,放眼望去,似乎全地球的艺术家们都在忙活同一件事,那就是复制。
杜尚给蒙娜丽莎的印刷品上加了两瞥小胡子,成了当代艺术的经典之作。然后就有无以数计的艺术家扔掉画布转而开始折腾印刷品。杜尚又把把小便池搬进了美术馆,后辈们便变着法儿把所有能搜罗到的现成品全都搬进了展厅。从单个艺术家说,每个人都会强调自己的现成品运用是多么地有创意。然而在整体上,所有这些想法刚一产生,便已负上了当代艺术的原罪——源自于杜尚的原罪。
最后我想说的是“后创意时代”,这是一个多么有创意的词,是我现编的。在GOOGLE上搜索,此前无记录。
我的创意来自于后现代式的复制,以“后”作为前缀的词在被无数人很有创意地复制着,现在已经变得极其时髦,后现代的儿子们:后殖民时代、后信息时代、后收视率时代、后结构主义、后前卫等等,后创意时代只不过是其中九牛一毛。
如果你是被“后创意时代的创意”这个标题吸引来看这篇文章,我只能在文章末了告诉你:又被创意骗了。
《21世纪环球报道》,2003/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