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是病态的物质迷恋,加上无底的占有欲望,当然还有经济基础。
在中产光荣的年代里,那些靠一辈子辛辛苦苦节衣缩食来完成某种“偏门”收藏的人,已经羞于提及了;以占有无以数计的snoopy和加菲猫的各种小饰物为业余爱好的年轻小姐,最多只算作是小资情调的恋物癖而难登大雅之堂;再至于那些钞票大把,看什么贵就买什么的暴发户,也早已成为人们嘲笑的谈资,其地位和20年前在大酒店里拿XO比富的土包子差不多。
并非说这样的收藏本身没有价值,按理说,爱收藏什么纯粹是个人喜好,简单地去否定火花筷子粮票和snoopy未免武断,只是当人们把收藏和投资、品味这两个词相提并论的时候,可涉及的话题就被限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要值点钱,要有点文化,要有点名头、年头、说头,如果还能升值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绕了一大圈,我想说的是艺术品收藏。
半个世纪之前,《财富》杂志上曾有一种说法:艺术品收藏将成为最赚钱的投资。这个论断当然不是《财富》的发明,在成熟的艺术品收藏投资市场中,经专家确认的艺术珍品的价值回报率每年都以不低于30%的幅度增长。凡·高的《鸢尾花》1947年的价格是8万美元,1987年卖出时达到了5390万美元,40年间,价格升了600多倍。
日本安田保险公司于1987年在苏富比拍卖会上以3400万美元购到凡·高的《向日葵》,据国际权威的资产评估专家最保守的估计,其价值现在已经超过8亿美元。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听起来个个都是无比美好。如果你有足够的钱正准备买下凡高赛尚高庚或者唐伯虎纪晓岚--如果你能确定那不是赝品的话,这比有钱还要难--那就赶紧掏钱。
如果没有,那么这一切就只能看作是为促进收藏业的发展而放的气球。
对于普通的艺术收藏者而言,有一个问题总让人困扰而难以抉择:收老的,还是收新的。
在上海的房市里有句名言:第一:地段;第二:地段;第三:还是地段。同样的思路也贯穿于艺术投资,这个句型可以套用为:第一:名家;第二:名家;第三:还是名家。
艺术收藏者对名家的痴迷很容易理解,已经被公众认可、被历史确认,其作品保值和升值的概率要大得多,属于很稳妥的投资。但是这些艺术品讲究的是名头和年头,这些东西都有点没谱,古董收藏者们和古董造假者们之间斗智斗勇的故事,江湖上已经传了上千年。有一份统计资料说,中国现在民间收藏的所谓古画中,有80%都是赝品,另有一份抽样统计表明,目前中国拍卖的艺术品有三分之一是赝品。
骇人的数据足矣让任何想尝试着收藏古物的人望而却步。只要一个书画家的作品畅销,就有赝品紧随其后,利润比卖白粉还要高。而拍卖公司虽然会请专家来对所拍的每一样东西进行鉴定,但专家毕竟只是专家,在拍卖公司对所拍物品不承诺绝对是真品的情况下,就不必对艺术品的真伪或品质的作保证。而且这个做法还有法律依据,我国拍卖法规定:“拍卖人、委托人在拍卖前声明不能保证拍卖的真伪或者品质的,不承担瑕疵担保责任。”
前文提及的日本安田保险所购的那幅《向日葵》其实后来还有下文,这个创下世界艺术品拍卖第一的杰作,竟是梵高挚友高庚的仿作。这是英国《泰晤士报》转载自名为《Quadri e Sculture》的意大利杂志所爆出的特大新闻。
再说收新的,比如当代艺术家的绘画作品。如果只是出于对某一幅作品个人化的喜爱,或者为墙壁添色的简单初衷,这当然无所谓。但是如果是作为投资,风险同样的存在。收当代名家的作品,价格已经炒上去了,短期内升值空间不大,甚至还有可能要掉价。收没有成名的画家,则完全取决于个人的眼力。
说到眼力,最顺手的例子就是上海东海堂画廊的老板徐龙森。八年前的一天,他听说浙江有个老头画得不错,四处打听,一路从杭州问到宁波,从宁波问到奉化,从奉化到鄞县,从鄞县再到韩林,最后终于在一个乡间小舍里找到了这个“画得不错”的老头,老头当时已经神志不清,是个半疯子,日子也过得穷困潦倒。
徐龙森先以两条中华烟和一瓶XO取得了老头的信任,又送了一批意大利进口的油画笔、画布和颜料,陆续从老头及周围的人手里把他的画收下来,当时的价格是三千块一张,一共收了大约三百张。
这个疯老头现在很有名,叫沙耆。徐龙森收来的这些画现在也很值钱,每件的价格是十万到几十万,其中最好的单件作品,十万美金也可能会有人接盘。
且不管徐龙森从中赚了多少钱,对自己的眼光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谁敢把一个人的画在手里窝三百张?
当然,这个例子太典型了,只是用以说明眼光有多重要、多值钱,一般人万万不可效法,弄不好花花绿绿的票子就成了抹得花花绿绿的废纸,哭都来不及。
画是否能升值,基本上是取决于画家是否将会出名。不要对画家的所谓“潜质”抱有太大的希望,当人们说起艺术品收藏时,非常容易提及的一个词叫“艺术价值”。依我看,这也是样顶没谱的东西。画家的成名已经越来越像是影星歌星了,如何包装、如何炒作、请什么样的评论家,有什么样的财团背在后支持,往往比作品本身的艺术价值更能影响价格。如果在一个很短的时间段里,你突然发现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在玩命地宣传某一个画家,这是最明显不过的炒作迹象,除非你是准备今天买明天卖,短线操作,如果是想过上个十年八年,甚至留给子孙后世,那还是算了吧。
有一种流行的说法,继股票热、房地产热之后,艺术品投资热正在广泛兴起。但事实上,并不能把艺术投资与前两者放在同一个层面上来讨论。房子是基本的生存需求,总得要买。炒股票并不需要太多知识和审美的积淀,追涨杀跌,闻风而动也不失为炒股的一个好方法,只要抽得出时间泡在股市上就行。
但艺术品的收藏完全不同,首要的就是热爱,即是前面所说的“病态的物质迷恋”。
我们常常可以听到画家和画廊们的抱怨:现在的人可以花几十万上百万买房子,装修的价钱一般也在房价的20-30%,可以花几千块钱买一个马桶,但客厅里却挂着几十块钱的行画。
如果你不是鉴定专家,如果你还不具备炒红一个画家的操盘能力,那就最好别存有靠这个发家致富的念头。普通人的收藏,首要的是摆正心态。即使有收藏价值的当代艺术品,目前也还是处于保值阶段,暂时还不可能很快增值。
旅居上海的台湾画家郑在东小有收藏,无论是从价值还是数量上说,他根本算不上是个收藏家,但与别的藏家把藏品放在玻璃柜里视之如珍宝不同,在郑在东的手里,每一件藏品虽然都不是多么值钱,都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泡茶的壶是民国时的景德镇盖碗,喝茶的杯是宋代耀州窑的小青瓷碗。郑在东对晚明精神推崇备至,这种颓废而玩物甚恭的状态也被他视作生活方式的典范。
艺术品,的确是那么回事,但也别太把它当回事。
《21世纪经济报道》,2002/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