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耳闻。一个西安的朋友讲起他的朋友，某君中文系大专毕业，进了当地一家报纸当记者。一日在公共汽车站等车时看到一个年轻妈妈正在给孩子喂奶，第二天，他向报社交了辞职报告。前一天在车站看到的景象就是他辞职的理由。

辞职后，他先回到在农村的老家，用油漆把家里的房子里里外外都涂成黑色，在一面墙上画了一个八卦，然后每天盯着这个八卦看。

他说：我要把这面墙看倒。

墙没有倒。他回到西安，租了一间房子。房子的租金按市价是每月一百多块，但他要付给房东三百块。因为这间底层的房子的地上被他挖了几个洞，扎进木桩子，几个木桩之间铺上稻草，他每天晚上就睡在这些稻草上，还盖了一张据说很高档的羽绒被。

说到这里，大家都已经明白了，这是一位行为艺术家。比起吃死孩子的行为艺术家，他的艺术更不容易出名却更为彻底，因为吃死孩子的人折磨自己只不过在作秀的那几十分钟或者几个小时里，而像他这样长期地日以继夜地磨砺自己，那是需要勇气和恒心的。

对他执着精神的赞许是后来的事，在我听到这些彻头彻尾的艺术生活时，第一个反应是张开嘴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是同情，我担心他的日子过得不太好，可能偶尔还会吃得不太饱。

再说目睹。我住的地方叫画家村，有机会生活在一群艺术家之中并接受艺术的熏陶。然而画家朋友们却总是毫不客气地把他们最平庸地一面展现在我面前：成群结队提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菜场归来，或者戴着围裙挥舞着锅铲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据说楼下超市里长年滞销的老白干和大前门都在画家村开张后开始补充货源。

他们的创作生活也同样乏善可陈，住在我隔壁的家伙，画油画的，帮我给新家具刷油漆，他说：这个我在行，和我的专业相通。想想也是，PAINTER的意思，除了画家，就是油漆工。

从搬进画家村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得不忍受每天从早到晚从楼上传来的又锯又敲的噪音。原以为上面住了个小木匠，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位自己作画框的画家。不知道他一天能画多少幅画，但我确定他一天至少能做十个画框。

住在我楼下的家伙是做装置的，曾经看到他有一整天在楼道里拆沙发--那个沙发是从小区的垃圾堆里捡来的。他把沙发表面的蒙布掀开，把里面的弹簧全部拆下来，再把弹簧上缠的小布条拆掉，一边拆还一边按着弹簧说：你看，质量多好！

这些弹簧后来成了他装置作品里的材料。那之后再去他的工作室，就只能坐在没有弹簧的硬板沙发上。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艺术家们的生活和创作。如果把整个艺术创作的过程肢解，也许只有灵感闪现的刹那才真正具有艺术的意义，也只有那一刻他们才是艺术家。而其余的，在把艺术的想象变成艺术的现实的过程中，艺术家们就是一群民工，万一哪天他们不幸下岗了，可以考虑搞个装修队，齐活儿！

如果艺术地生活不能存在于艺术的创造者中，那就只能由艺术的消费者们来享用。然而艺术的消费者们所热衷的也不是艺术本身而是艺术的概念。“艺术地生活”这个词组在两种情况下出现得最多：奢侈品广告和对有钱有闲人士的吹捧文章。同时出现的词通常还有“优雅”、“高尚”、“品味”、“享受”等等。显然，这是一堆充满了贵族或者说是上等中产阶级趣味的词汇。

所以，要过上公众认可的“艺术地生活”，首先是得要让自己成为大款，气定神闲地享受艺术家们的劳动成果，而不是像民工一样创造艺术产品。

《大都市》，20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