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画家聚居在一起,这个的地方就可以称作是画家村了。在国内外不计其数的画家村里,上海画家村也许是比较特别的一个,一百多位来自全国各地的画家聚集在一幢立体的24层高楼里而不是通常的村落,“画家村”三个大字赫然挂在大楼外侧和门口,标示出这幢大楼的与众不同。
从5月份正式开始运营到现在,画家村的192套公寓已经有大半租给了来自全国各地以及国外的艺术家,常住的五六十人中,有画国画、油画的,还有做雕塑、装置和行为的。
并不是所有想来的画家都有资格入住,画家村有一个艺术评委会,对申请入住画家的作品进行审核。事实上,的确有几个教授级的画家被拒绝了,这成了画家村严把质量关的一个铁证而被媒体四处宣扬。
然而,即使是在如此严格的审查之下,也同样不能用“都很优秀”来描述这里的画家。只接纳“有潜质”的画家是画家村在宣传上着重强调的,但村长刘刚也承认,“画画的人多,能画好的人少。要说我这里都是好画家,或者有一大半是好画家,其实是不可能的。住两百个画家,如果其中有十个好的,那就已经不得了了!”
事实上,也没有任何理由去苛求这里都是好画家,圆明园折腾了十年,极盛时期曾达到三四百人,但最后出名的也不过寥寥。一个画家的成熟本身就需要长期的积累,而且所谓成功除了自身水平之外,还取决于很多外界的因素。
艺术
在画家村与画家们签订的“合作协议”中有这样一条规定:在画家村乙方(画家)不得创作或从事任何有损政府和人民形象的作品和行为,不得绘制行画及格调低下的画作。
这条规定乍一看和那种“热爱祖国,热爱人民”之类大而无当的条文很相似,但事实上,这是画家村保障自身持续发展的重要条款。
提及画家村,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北京的圆明园画家村,而那正是上海画家村的前车之鉴。最终导致圆明园画家村覆灭的不是贫穷,而是走向了极端的艺术。所以刘刚对上海画家村的定位是:不反对前卫,但绝对要讲政治。
在上海画家村,村长刘刚是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他是画家出身,曾在陆家嘴开过一家新发现画廊。开画廊时,他接触到许多想到上海来发展的外地画家,对于没有成名的画家来说,在上海人地生疏,生活上会遇到困难,和同行之间的艺术交流也成问题。
从这些人身上,刘刚看到另一种经营艺术的方式:给外地画家创造一个可以生活、创作、交流及交易的场所,也给自己一个新的创业机会。
然后,他办了画家村,因为在筹划初期就成功地得到政府的支持和认可,画家村的形成要比想象中顺利得多。理所当然地,刘刚是村长。但这个村长的角色与圆明园画家村的郭村长不同,那是一个类似于精神领袖的人物,而刘刚的“村长”更接近于一个行政职务,是经营者。他所要考虑的倒不是村子里谁没有饭吃,而是想办法让画家村的人出名,帮着大家卖画。
画家在此出售的作品,画家村要提取30%的费用,这在功能上相当于画廊,只是提取的比例要低一些。此外,利用大批画家聚居的人才优势,可以承接大型的雕塑、壁画、墙饰的设计和制作,举办油画、国画等各种艺术门类的大众培训,进一步还可以作艺术院校。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但画家村在上海已经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差不多被上海的大小媒体报道了个遍。几乎每周都会有好几茬记者来画家村采访,除了上海本地还有一些境外媒体。
有的画家已经被采访过N遍,上过N次报纸,但时间长了,采访多了,画家们也发现,媒体的注意力主要是集中在“画家村”这个概念和现象上,多数是作整体性的概述,至于某一个人的艺术理论,在没出名之前,不是大众媒体关心的焦点,而后者才是画家最想表达的。
画家们去看画展的目的,除了看画以外,也想在这样的社交活动中多认识些朋友,尤其是策展人之类。对还没有成名的画家来说,这些都是非常关键性人的人物。
生活
画家村的房子从一室一厅到三室一厅有五种房型,都是毛坯房,价格从300元到550元,再加百分之十的物业管理费。就同等地段而言,这是一个很低的价格。在向物业交完房租后,画家们可以领到写字台、厨柜、靠背椅和木板床等基本的生活设施。
凭这些东西构建起一个家显然是不够的,但在不能确定自己准备在上海呆多久之前,谁也不会花钱大肆置办家产。出于折衷的考虑,画家村兴起了一股“捡垃圾”的热潮,并且成为一项经久不衰的群众性运动。如果在楼道里看到一个人的脸上笑作一团,牙齿露到倒数第二颗,那八成就是因为捡到了一件很合用的旧家具。
大部分的人把捡来的旧家具直接用起来,比如沙发、桌子、椅子什么的。最厉害的是十楼的胡杰,据说他捡的旧家具在全盛时期摆满了整个楼道。而老胡真正厉害的地方倒不在于捡得多,而是对这些家具进行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再加工。他很有耐心地把所有的旧家具全都拆成零件,清洗,拿消毒水洗,阴干,再按照需要对它们进行制作:沙发的架子加一块木板变成了美人榻,还有各种各样的柜子,只被他简单地调换了一个方向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样东西。最妙的是,所有的家具都被他用写满了毛笔字的宣纸裱糊起来,那是他平时用来练字的毛边宣纸,3分钱一张。
虽然整幢楼的人差不多都互相认识,但还是因为年龄、籍贯、爱好、性格的不同,画家之间还是分成了许多不那么明确的小圈子。
到了晚上,从画家村的楼外面看,没有几盏灯是亮的,因为每一个"小团伙"里的人都在某一处扎堆聚集,吃饭喝酒。楼下卖啤酒的小店已经和画家们建立了稳定的长线联系,很多人都能像背自家电话号码一样背出小店的号码,只要一个电话,啤酒几分钟之内就会送货上门。
画家村的开张几乎没有给周围的餐馆带来任何生意,画家们习惯自己开伙。这一方面是由于经济状况所限,另一方面,画家们个个都是厨房里的高手,又来自全国各地,能吃到各种风味的菜。
频繁的饭局对年轻人来说当然很有吸引力,一顿饭连吃带喝进行上三四个小时是正常现象,但时间一长,画家们也发现了其中的问题,因为这样势必影响个人的创作时间。
虽然大部分画家的家看起来都有点空空荡荡的感觉,但这并不能成为贫穷的证据。事实上,画家们之间的经济状况千差万别,有的画卖得好,有的家底殷实,有的还保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比如在学校当老师什么的。好在,财富上的攀比心态在这里很难有生存的空间,无论贫富,大家吃一样的东西喝一样的酒,白酒是二锅头,啤酒是华东牌。再富的人也找不到花天酒地的同好,再穷的人也绝不至于饿肚子。
从这个意义上说,画家村虽然还不至于有钱大家花,但也是一个非常接近于共产社会的地方。
为了能让在这里的生活多延长一些时间,画家们大多保持着简朴的生活,实在没钱用的时候,也会到外面去接一点类似于做雕塑、壁画之类的活,这样的活干一次赚的钱,可以维持几个月专心于自己想要作的事。
对比
虽然同样名为画家村,但这里与北京圆明园以及通县的画家村是有显著区别的,圆明园是自发形成,结构松散,先有大批画家聚居,再有画家村的说法。而这里是有预想、有组织,并且得到了政府的支持和协助,可以说是先有了画家村的牌子,再吸引画家前来居住。
上海画家村里有不少人都或长或短地在北京住过,有的是到北京去上学进修,有的是在北京长期居住创作。虽然两地的画家村首先在机制就完全不同,但还是可以对两者进行一点比较。
从总体上来说,很多画家认为上海的艺术氛围不如北京,在北京画家村,大家虽然穷,但似乎都有一种要为艺术而献身的悲壮感觉。但在上海,对名和利这一类现实问题的考虑会更多一些,这可能是由于城市本身气质所造成的。
但在这样一个有组织,被政府支持,又受大众媒体关注的画家村里,优势也是显而易见。单个画家所能吸引到和卖家毕竟有限,但一百多个画家聚居在一起,必然引起媒体及公众的关注,也就能吸引大量的卖家。从画家个人而言,也更容易被发现。
还有一个比较容易被忽视掉的问题是安全,尊严的安全。一位曾在北京某画家村居住过的画家说,圆明园清理的时候,村子里杂居了许多画家和外地来京务工者。警察半夜里敲门查暂住证,问,“干什么的?”
一般大家都认为,画家总比民工要高级些,警察当然只抓民工,画家还很得意说:画画的。
警察说:太好了,跟我走吧。
后来才知道,民工和画家的区别是,画家比民工贵。警察抓住一个民工,奖励50块,抓到一个画家,奖100块,所以警察特喜欢抓画家。
相对而言,这幢挂着“画家村”几个大字的高层楼房要安全得多,警察不会到这里来查暂住证之类的东西。甚至辖区的民警还会很支持地上门来为外地画家们办理暂住证,这无疑是要归功于画家村统一的管理,以及外界宣传所创造出的良好形象。 上海画家村的出现,在本地的艺术圈和画廊界都引起了不小的反应,各界评价不一。无论如何,短短半年时间里,在外界获得如此大的认知度,在经营以及形象塑造上也可以算是一个小小的成功。但如果据此就对画家村,以及居住于此的画家们作出成败的判断显然还为时过早。
20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