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他
一个蒙古包造型的东西被悬挂在一个方形的空间里面,这是3月26日开幕的“分道”展览上大家首先看到的。进入“蒙古包”,是一个丰富的天地。视觉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组环行的头像,来自黄土高原一个农村的居民的头像;听觉上大家会被来自“穹顶”的轰鸣声所吸引:透过圆形的“穹顶”,观众会随着拍摄者的镜头一起感受黄色的黄土和很蓝的天空。“蒙古包”的中央位置,在地上支着一个军事帐篷,这个“蒙古包”的作者从一个月以前就开始在这个帐篷里居住。帐篷的上方,是一个有十层厚的“图片地层”:最中间的一层是大家刚进入“蒙古包”时看到的环行头像,只不过在这个“图片地层”里它们变小了,而且位置从垂直悬挂变成了水平悬挂;从中间头像层向上和向下,每一层头像都被处理成一种艺术效果,比如木刻、青铜的效果。“蒙古包”还有两个“窗口”:一个是电视屏幕,里面播放着在陕北农村里的一个关于民族问题的访谈;另一个是电脑屏幕,POWERPOINT正在演示着作者的一个系列作品“继续西游”的实施情况。
“分道”展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岳路平到陕北小程村(长征小组在1月份在那里建立了当代艺术在窑洞里的根据地——长征空间)展示他的作品“西游”,并在那里跟村民们一起完成了几个作品。第二部分是岳路平携带军事帐篷,来到北京大山子798的“长征空间”,在空间里面搭建一个“蒙古包”式的穹庐,在穹庐里面展示他在小程村的工作——也就是大家现在所看到的。
“分道展”是长征空间“民间的力量”系列展览的第六阶段,也是最后一个阶段。
从小程到北京——我
我乘坐晚上10点半从西安出发的列车,于次日早上6点(2月11日)到达延安。一下火车就转乘开往延川县城的汽车。然后跟当地的文艺干部碰头,找车进入目的地小程村。
卢杰在今年1月份带领“长征队伍”在小程村建立了当代艺术在窑洞里的根据地——长征空间。之后他路过西安时,我们见了面,促成了我来到小程村进行艺术工作的事情。
小程村,位于陕北黄土高原与山西吕梁山脉交界的黄河大峡谷西侧。黄河蜿蜒辗转行进于黄河大峡谷之中,在这里形成所谓“乾坤湾”的景观。小程东有雄伟的汉代夯土古城遗址和小程碾畔汉墓群(距今约2000年),西有中尾寨古寨与战国古墓和清水关古渡口古村遗址。
这里自古以来就是汉民族与匈奴胡和羌氐等内迁的北方民族文化的交融之处,匈奴赫连勃勃建国的大夏(约1500年)与古羌建国的西夏(约1000年)都活跃在这里。小程村至今仍保留着刻有胡人服饰形象的千年古窑石刻接口遗址,这是中国目前发现的最古老的古窑遗址和胡人门神艺术。
我的活动就主要在古窑洞进行。这里距离“长征空间”只有几百米的距离。选择古窑洞作为“继续西游”的文献和作品的展出地点,主要考虑的是匈奴等和汉的关系跟“玄奘西游”的话题十分吻合,跟我的“西游”所希望开拓的以中国西部为中心,扩大至中亚乃至全球的新的艺术路径的构想相吻合,也跟我希望重新拾起丝绸之路这条老的全球化线索的构想相吻合。另外,古窑洞和“长征空间”行成一个对话、呼应的地理和心理的结构,吻合了希望撞出更多文化可能性的“分道”展的初衷。
黄土高原的小程的历史可以折射出草原民族跟华夏几千年的恩怨,只不过大多数记忆都埋藏在黄土层的下面。从戎狄、东胡、匈奴、鲜卑、突厥、回纥、契丹、到女真、蒙古。从犬戎杀幽王,西周灭亡;秦击匈奴,築长城,自辽东到临洮;卫青、霍去病大破匈奴。东突厥降唐,契丹、室韦、奚附唐;李元昊建国(西夏);到铁木真统合蒙古诸部,尊称(成吉思汗)。同样也塑造了欧洲历史的这些草原民族在元代到达了他们历史的颠峰。
13世纪,以元大都为标志,蒙古帝国经历了从穹庐到都城的转变,从“行国”向“居国”的变迁。穹庐是蒙古包的前身,就像窑洞适合黄土高原,穹庐是草原游牧的产物。
二月24日早上10点,我携带行军帐篷,携带着小程工作的信息,以及穹庐的蓝图,来到元大都的今生——北京,进入“长征空间”。在空间里,我支起帐篷,居住在里面。同时进行于3月26日开幕的“分道”展的准备工作。
用行走的“穹庐”把小程村的地层、生灵、声音、意识挪到北京这个居国的都城,就是通过视觉文化的方式,探讨游牧和定居的话题,也讨论诸如“艺术长征”和“艺术西游”所选择的行走的视觉展示、交流模式的得失。
从表层到地层——他们
“穹庐”内部正中央悬挂着一个体积大约1.5立方米的装置。这个题为“地层”的装置由9个水平的图片层构成,层与层之间大约有0.15米的间距。最中间一层图象的内容是小程村村民的头像档案。这是岳路平2月份在小程村建立的,他给大多数的村民都拍摄了正面和侧面的照片。现在这些照片被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其它图片层的内容则是利用电脑软件对这些头像进行的转换。比如其中一层的图象被转换成了青铜效果,这跟匈奴的艺术风格有密切的关系;另外的一层被转换成木刻效果,这跟延安解放区的艺术样式建立了联系。
不同于平时对垂直悬挂艺术品的欣赏,作者设计了水平放置的方式来提示图象演变的时间和时间演变的图象。
这个作品的灵感来自岳路平在小程村窑洞里看到的相框。就像每一口窑洞里都有炕、大木柜子,窑洞里也有几乎统一规格的木制相框。透过玻璃,里面整齐或者错落地粘贴有家庭成员的各种照片。小程村的历史是岳路平关注的重点,这种关注和相框这个物件结合的时候,就诞生了“地层”这件作品。“今天我们使用照相机这种发明自西方的器械来记录我们的形象,我感兴趣的是在匈奴统治时期、共产党统治时期以及其他历史时期中,我们曾经使用过哪些手段来记录我们的形象。”岳路平解释说。他认为中国处于急剧变化的时代,很多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图象文化就像黄土层一样不断地被新的土层掩埋。“我们跟这些图象文化的地层还有联系吗?我们今天的是否只活在最上面一层?”岳路平说这些问题是他创作的一个重要的出发点。
小程村图象档案也被放大悬挂在“穹庐”的“哈那”(圆形墙体)部分。观众进入穹庐时,仿佛是被团团包围的村民眼神一直凝视。
岳路平在小程村的另外一个作品《大搏弈》从另外一个角度深化了“地层”的探讨。这个作品在“穹庐”里是以“窗口”的形式展示的。窗口实际上是一台在空中悬挂的电视机的屏幕,屏幕里循环播放着岳路平对小程村村民的访谈。访谈的地点是小程村的匈奴古窑洞。访谈的目的是跟陕北居民进行身份的博弈。检验民族主义在陕北的状况。
岳路平用反转片的胶卷给到场的村民分别拍摄了正面和侧面的头像后,就逐个把村民带到其中的一孔有逃逸隧道的窑洞里进行身份的“博弈”。
整个过程分三部分。他首先把村民带到窑洞里逃逸隧道的入口处,让村民向我介绍逃逸隧道以及古窑洞的情况。他们大多数人说这是原来土匪居住在这里时准备逃跑的途径,信息来源大多是“村里的老人说的”。问及古窑洞的历史,大多数村民并不了解古窑洞,因为村民的大部分的知识结构里并没有“匈奴”,虽然古窑洞的前方立有一块十分清晰描述窑洞学术意义的石碑。因此在这一部分的谈话里,双方所能触及的话题的时间跨度基本上在百年以内。第二部分是让村民介绍自己的姓名、年龄、民族、祖籍。重点是关于民族的话题。结果是受访者全部表示自己是汉族,并且“一定不是少数民族”。由于小程村的很多居民是“几百年前从山西洪洞县迁过来的”,所以可以肯定他们都有共同的祖先。“实际上我没有使用科学手段比如DNA的检测方式来确定村民的种族身份,因为在这个计划里,村民认为[坚定的认为]自己是某个民族比科学检测结果更有意义。因为这是一个关于“民族主义”的计划,而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种学分类。”岳路平说。
最后一部分是关于匈奴人的话题。岳路平的问题包括“你认为匈奴人会在汉族地区留下后代吗?”“你有没有怀疑过自己是匈奴人的后代?”“如果我告诉你你是匈奴人的后代你会怎么想?”
部分村民由于根本不具备“匈奴”的知识,就会觉得他的问题莫名其妙;大多数村民坚决否认了匈奴人在汉族地区会有后代、自己是匈奴人的后代的说法;大部分人表示从来没有思考过类似的问题。
“最上面一层黄土”是岳路平经常提到的一句话。这个想法来自地质学的启发,“我现在用它来对陕北文化乃至中国文化进行地质学的想象。”岳路平说。
在小程,岳路平跟村民们还进行了一个他原先的一个互动作品“七十二变—分道的图象”。这个作品在“穹庐”里使用电脑软件POWERPOINT演示。演示的屏幕构成了穹庐的另外一扇“窗口”。
孙悟空是“西游”的重要角色。他会七十二变,时常让妖怪现出原形。今年是猴年,岳路平的想法是在猴年,利用民间艺术的手段跟“孙悟空”的视觉进行竞赛。导致视觉分道的动力是石槃陀和僧人悟空。
2001年学术界有一大发现,就是有人从唐末史籍《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里找到了孙悟空的原型———胡人石槃陀。而历史上真正的悟空,是今陕西泾阳人。公元751年,他随团经丝路北道出使印度。公元753年, 他在印度患病,无法与使团东归。公元757年,悟空皈依佛门,并四处周游。公元789年回到长安,前后历时39年,途经58个国家。悟空是有史记载的唐代最后一位去西天求经的佛僧。”
实施的计划是给民间艺人提供石槃陀和僧人悟空的资料,让她们创造出不一样的“悟空”。
小程村村长和文艺干部召集的艺术大会上,“七十二变”计划通过约束力松散的行政指令布置给了小程村的文艺骨干们,主要是会剪纸的婆姨们。
“村长夫人对‘七十二变’的创作是一个可以看出很多问题的过程。因为我住在村长家,所以对她的创作过程十分了解。任务布置下去的当天晚上,我们结束了在炕上的聊天已经十一点多了。当我们都睡下时,第一夫人开始了创作。之前她对我的提问也是耐人寻味的。虽然我在‘艺术大会’上很详细地给大家讲述了石槃陀和僧人悟空的故事,但是显然大家对我的叙述方式不是很习惯,大家需要一种更直观、更简单明了的‘指令’。第一夫人在她家窑洞里再次询问了石槃陀和僧人悟空的故事,最后我们达成的共识是,石槃陀是一个长得像猴子但是不是猴子的人,而且有突牙;悟空是一个光头和尚。接着第一夫人就开始在纸上起稿。过了很久,我看到她走到另一孔窑洞去找来一本资料,很快他在资料中发现了她需要的造型。到了这一步,基本上知道了最初的计划在小程村的结果:我提示的视觉分道的动力最终仍然导致了重蹈覆辙。就是说,在‘剪纸’结构的内部进行观念和媒介的突破十分困难。的确存在分道的外部条件,但是没有可以利用的内部资源。在走访其他剪纸艺术家时,我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最后在我离开小程村的当天早上,一位婆姨给我送来她完成的作品:一个司空见惯的剪纸猴子和一个司空见惯的剪纸和尚。”岳路平说。
“本来我们的计划是在地层深处寻找可以影响表层的力量,最后发现我们没能在‘最上面一层黄土’中寻找到这种力量的接应点,就好象要攻城的士兵没有找到城门,每一次出牌可能恰恰加强了原先系统的坚固性;那么它的接应点在什么地方?这是给我的下一步计划提出的问题。但是毫无疑问,不深入基层进行扎实的田野调查,我们可能连令人困惑的问题都得不到。”他总结说。
岳路平在“长征空间”筹备展览的一个月期间,一直居住在一个迷彩的军事帐篷里面。这个帐篷现在被放置在“地层”的正下方,也是整个“穹庐”的正中央。里面摆满了岳路平的书籍、DV带、图片、地图、底片、药品、饮料、方便面、相机、摄象机、睡袋、枕头、卫生纸、胶卷、车票、发票……
展览期间,帐篷里面还放置了一台电视机,其中播放的是岳路平在小程村接受一位民间巫医治疗的过程。这位巫医在1968年文化大革命的背景下偷学了被称为“牛鬼蛇神”的气功治病的绝技。岳路平在小程村期间牙周正在发炎,他就请这位巫医用他的气功进行了治疗。屏幕里,巫医口念咒语,帮岳路平去火。“由于速度很快,而且是方言,我没能听清咒语的内容,但是零星地知道他在求助天上的星宿。”
由于当时小程村的电力系统出了故障,影片是用摄象机的红外线夜光设置进行拍摄的。为了不跟“穹顶”的声音冲突,如果观众想要听帐篷里影片的声音,必须通过耳机。
透过“穹顶”,观众可以看到一片天,不过这片天是电视信号构成的。这是岳路平在从小程村返回的路上拍摄的一个短片。当时他乘坐的是小程村村长驾驶的一辆柴油机三轮车。车子开动时轰鸣声很大,所以观众在“穹庐”里听到的都是三轮车的轰隆隆声,其中夹杂的对话和村长的歌唱根本无法辨认。由于路况很差,图象也抖动得很厉害。但是图象的结构基本上是地平线在中间分割,一边是蓝天,一边是黄土。
从长征到西游
“穹庐”构成了一个圆形的空间,里面装载的是小程村的地层、生灵、声音、意识。“穹庐”的外面是方形的“长征空间”的展厅,四面墙上分别布置着郭凤仪、王文海、李天柄和蒋济渭四位民间奇人的艺术作品。
「长征──一个行走中的视觉展示」的系列艺术活动在2002年七月到十月间在当年红军长征经过的二十个地点陆续展开实施。当时岳路平就提交了几个方案,但是由于条件限制没有被策展人采纳。在长征队伍到达广西境内的时候,岳路平在西安杨凌完成的《杨凌报告》受到
卢杰的注意,希望他能以这个作品参加长征。后来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长征在到达大渡河的时候提前结束了行走的部分,折向北京建立“长征空间”,所以岳路平的计划没有得到实施。
受到长征方法的启发,结合西安的经验,岳路平以“第三界打开艺术节”为契机。在西安开始了“继续西游”。“西游”一方面继承玄奘西游的理想主义精神,另一方面根据今天的的现实把玄奘西游的目标——西天的“西”拓展成为西部、西方和西天的“西”。通过视觉文化的方式,重点关注西部开发(西部)、现代化(西方)和西部佛教资源(西天)三个话题。以西安为中心进行持续不断的策展,重新拾起失落的“丝路”线索,通过西域为中介讨论以中亚为核心的全球化话题。在目前的西方中心观以及民族主义的中国文化建设之外提供另类选择。
从2002年9月份开始,“继续西游”经历了“西部西方西天”、“瑞士站”、“城乡结合部的艺术”三个阶段。
2004年1月,
卢杰带领长征队伍到陕北小程村建立了当代艺术“窑洞里的长征空间”之后,经过西安,跟岳路平见面,因此有了“分道”的展览。
“分道”方案的出发点是:受“长征”启发“西游”, 跟“长征”交叉、对话、分道、再出发。“分道”分为两个步骤:一,“西游”向“长征”分道。向“窑洞里的长征空间”“西游”。在陕北的“长征空间”探讨、展示“西游”。话题的历史跨度会因此被迫拉长。二,“西游”向“东”(北京)分道。在798“长征空间”展示“继续西游”的成果。重点是用一个“穹庐”把小程村的信息带到“长征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