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少年时曾经耽读萨特，《魔鬼与上帝》结尾处一句话：没有魔鬼，也没有上帝，我将一个人面对着上面这一无所有的天空。在当时我面临人生的选择时为我注入了勇气，使我去走常人不愿走的路。《稼轩长短句》中其实也有类似的句子：此生自断天休问，独倚危楼，独倚危楼，不信人间别有愁。当时的我从中获得的是决绝的特立独行的启蒙。大学时还继续读萨特，尤其是《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那本书深契我心，它更多地是帮助我在一个日益庸俗化的现实中维持了反对现实的勇气和正义感。萨特对于痛的想法很让我吃惊：唯意志论竟可以改造到身体感觉的层面以至于生病是可以不吃药的！我们虽然谈论境遇，谈论事物的力量，但从来都还是将事物和境遇看作有待改变的东西。这一想法也许至今都还是为我所秉持的，但新的情况可能是：我们用来改变事物的那颗心灵，正是我们所面临的第一种境遇和事物，正是最难于制服的外部力量。
　　作为思想硬币的另外一面，"无我"的精神对我而言可能是更加重要的。从大学时接触达达，到九六年为止的创作都是围绕着否定实体性的自我这样一个任务展开的，最后"我"被定义为一种想象与猜测，在《自由的有限性》那篇文章里我走完了这一思想历程。九七年开始进入了"无常"的经验之中了。我与佛教的思想天性投合，从小学习书法时，跟庙里的人接触亦受濡染，常觉亲近。读了许多西哲的书之后，的确增益了对于许多因果和事理的了解。"果从因生"和"事待理成"的认识，都是终于教会我去细察和尊重常情和常识，脚踏实地，不再被那些包裹成学术的妄语所迷惑。但只是到有一天, 在经中读出"有依空立"那四个字的瞬间，身心大受震撼，废书绕屋疾走终夜，真正是"法喜充满"，惟觉夕死可矣。
　　但瞬间的解放不见得就能一劳永逸地照亮此后的日子，关于自由的真理并不是一种知识而是一种生活，它会一再地沉沦。俗见以为，禅者为了觉悟而修行，这便说不清楚悟后修行的意义了。我隐隐地觉得，其实无分顿渐，一修便已是觉，而且惟有持续的修能维持觉的状态，所以称之为修持。觉是清醒，一旦停止用功便堕回昏沉。自由只是健康的生活，始终去疾病不远。自由不是鲤鱼跳龙门，不是变性手术，自由是无法完成的创作。
……
　　所有付出时间的事情总是跟自由有关，谢德庆的自囚和共囚其实不是关于过程的，因为除了疯长的头发标示着时间的流逝，整个一年是同一件事的重复。外来者切入任何一点看到的是同样的事实，变化是在体验者的内心发生的：同样的事因为时间的因素变得越来越难于忍受或越来越容易承受。时间变成了关于愿力的考验，而愿力既是关于自由的意志。一个人自由地选择进入一场游戏，他自由地决定服从游戏的规则，也就是，他自由地决定牺牲自由。规则越严酷这个人的自由越发得到证实，而与此同时，放弃的自由并没有被取消。如果决定一旦做出，行动一旦开始就不再有退路，决定即在它实现的同时消失了。好在放弃是始终可能的，因此放弃没有被发生就证明了决定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从而也就证明决定一直是自由的，因此我们必须谈论变卦，要澄清变卦的权力：如果没有权力变卦，任何选择都只不过是在选择一种宿命。因此在关于自由的层面上讨论完成一件所谓艺术行为的完整性并不是绝对必要的，变卦和完成同样论证了自由。完成是一种选择, 正如变卦是另一种并不更坏的选择。那么当你拥有变卦的自由时你一再选择了放弃变卦，所以讨论快感与痛苦是必要的。
　　快感与自由/痛苦与自由
　　我所想说的其实是关于情感的：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变卦的权力。
　　那么人需要对诺言负责吗？人为什么要遵守诺言？是因为被迫还是出于他的自由？
　　被迫的情况：害怕舆论的指责，导致"失信于人"的恶果，从而为将来的行动带来麻烦：失信于对你的将来很重要的人和失信于无足轻重的人当然是截然不同的。不遵守诺言对将来的行动的影响超过了它目前所带来的方便，根据功利主义的原则人被迫地选择遵守诺言。
　　遵守诺言自身是否为人带来快感？当遵守诺言自身不带来利益的时候而遵守诺言是谓自由地承诺，如果不是因为满足了自由感，为什么要这么做？古代的例子是"尾生抱柱"。这似乎反证了自由是给出快感的。
诺言意谓着：把自由授予自己。我决定接受某一规则的约束，放弃不做某些事的自由，如果我不能实现我的承诺，意味着我放弃我的自由。对自己许诺的行为先于对他人许诺，对他人的诺言是以前者为样本的，但情形更复杂一些，对他人的承诺同时意味着暴露了他人的自由。
变卦的权力在这两种情况下仍然存在。
　　经验是不可剥夺的自由：
　　我当然只能是从书写《兰亭叙》一千遍的经验来应对谢德庆的经验，任何不是发自我独特经验的应对都只能是粗浅地滑过简单的事实。关于快感的计较是这样的：权且假设这个过程是在浪费生命，美其名曰"渡过"---徐冰刻天书时也谈到了"渡过"这个概念，我记得清楚他用的是"渡"字而不是"度"字。但是如果生命不是以这种方式渡过仍然可能更加浪费，如果不是以这种方式痛苦仍然可能更加痛苦。对我而言则完全是快感：我在充分的愿力之下决定做这件事，我随时准备放弃，我接受快感的指引，而这件事始终在给我快感，最终它完成了它自己，甚至没有"最后一刻"，因为到后来我早记不清自己写了八百多遍还是一千多遍，终点不再重要，停下来是因为一个特别形而下的原因：那张变成了墨片的纸快折断了。
　　不谈论生活，而是谈论艺术的话，我个人认为谢的一年行为会因为获得一种自否而完美：提前几天结束或是把一年行为延长几天，"我可以让'一年'成为事实但是我不"。与此同理，十三年的隐遁之后，一个人可以宣布：我不再想宣称这是一件艺术行为。
　　有一种利益始终是存在的：我因为做了这件很酷的事件而获得荣誉。聪明人都难以避免考虑到事后的名声，此事不可苛求。
　　也有一种自由是不可避免的：我获得了我的经验：我获得了我和《兰亭叙》文本和点画之间隐秘的联系。设想有一天我被判处终身监禁，这种隐秘的联系将是我的囚室中不可剥夺的自由空间。当然这是关于生活而非关于艺术的考虑，毕竟又有谁不是被终身监禁的？"谁都赢不了和时间的比赛，谁都输不掉曾经付出过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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