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数十米长的不锈钢柱斜刺向天空,支撑着一个挥臂阔步的人的形象。“走向天空的人”随着天气的阴晴晦明 , 亦呈现不同的表情。他时而坚定和乐观,把人心随视线拽向高处;时而悲壮和沉重,义无反顾地走向不可知的未来;时而又滑稽和可怜,徒劳地梦想和浪漫;他既勇敢,又脆弱,他遥不可及,又近在眼前。美国艺术家波洛夫斯基为第九届卡塞尔文献展而作的雕塑已被永久性地安置在卡塞尔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成为理想主义的意象,同时也成为文献展本身的记忆代码之一。
卡塞尔是德国中部的小城,老博物馆中蒐藏的十幅伦勃朗精品——包括名作《载金盔的男子》是它的骄傲。从五十年代始,它因举办五年一次的国际艺术文献展而名声日隆。随着文献展成为当代艺术奥林匹克般的盛会,卡塞尔也成为艺术胜地。大师们来到这里,思考、工作、表演,惊世骇俗、继往开来,把他们自己,也把卡塞尔城变成了神话。每五年一次的一百天中,卡塞尔旅馆和餐厅爆满,物价高涨,尽管如此,越来越多的人还是络驿不绝地从世界各地涌来,把弗利德西安农美术馆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忐忑不安地来,虔诚地被告知,什么是他们时代伟大的艺术。然后,不论是满怀感动还是一头雾水,卡塞尔都会成为他 / 她游历中难于磨灭的经验。
一九八二年第七届文献展上,战后欧洲最伟大的艺术家约瑟夫·波依斯创作了《 7000 棵橡树》的“社会雕塑” ——波要在卡塞尔种七千棵树并发起个人认购,身为绿党创始人的他藉此把环境的意识向每个人乃至整个社会机体渗透。他亲手在广场上种下了第一棵橡树。五年后的第八届文献展开幕式上,大师已经仙逝,大师的遗孀在记者的镁光灯下种下了第七千棵树。这一骟情的举动把文献展的神话推向了顶峰,从此不可超越,从此难于企及,甚至难于为继。新的创造神话的努力总象狗尾续貂,《走向天空的人》只是为数不多的例外。于是今年的第十届文献展既不生产改造和引导人民的社会雕塑神话,也不生产走向天空的个人和身体的神话,而是把目光盯住了这种神话的生产本身。这是自食其尾的蛇的机智与无奈:哦,原来神话是这样被生产的!神话机器以体制为纽带,由权力来控制,以金钱为燃料,由门票和历史教科书去消费……看,我们西方人多么清醒!
今年的文献展以“政治 / 诗学”为题,生怕大家忘了或不知道艺术中隐在的政治和经济制约力,当然也是在政治和历史语境中去询问当代艺术的可能。最显著的外部特征是:一反历来大师出场的庄严妙相,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入围。大体量的巨作罕见,更多地展示了艺术家的草图、笔记之类发散性的思绪性材料,而摄影、录像和电脑作品占了大半。尽管非议甚多,仍然引来了破纪录的 65 万观众。
从火车站上美术馆方向走,地下人行通道中杰夫·瓦尔的大照片中,一个头发蓬乱的青年坐在砖墙根上,牛奶从被捏紧的包装盒中溅出,图解着他心中的愤怒。沿着摆满露天咖啡座的石板路向前,在小街两边相对的商场橱窗中的互动的电视装置是丹 ? 格拉海姆的作品。在广场上排上半小时的队,你可以进入弗利德里希安农美术馆了,一部关于黑非洲的纪录片被放在第一个位置,显然是策划人卡特琳娜·大卫在标榜她以法国左派知识分子传统为背景的“政治的正确性”,可惜并无人问津。更多的人会立刻被侧厅中德国艺术家里希特的几千张照片吸引过去。
往前走,是荷兰人阿尔多·凡·爱克关于建筑人类学分析的模型……
奥拉芙·尼柯莱的《室内 / 风暴》静卧在三楼的一间静室中,一派东方意趣。那是五块长满蕨类和苔藓植物的火山岩石,文献展一百天来,岩石上的小植物已日见茂密。墙上的灯箱中是用微距镜头拍摄的这些小草的特写照片,在图片中却显得巍峨如苍松巨乔。作者正是致力于揭露文化与自然,人对事物的感受与事物自身之间的差异,并质疑西方文化对差异的抹杀。对这位艺术家来说,整个世界都是一个一定规则建立起来的文本。因此,他致力于进行关于现实是如何被再现的符号分析,试图在当代的生物技术乌托邦中反思“自然之美不可超越”(爱伦·坡)的浪漫主义精神。同样的精神质疑使过去的极简主义雕塑家托尼·格兰特将鱼填充在一根塑料腊肠中。腊肠横画在墙上。简洁的陈列和极具感官刺激的材料质感制造了一种强烈的心理困惑。
女艺术家多罗泰伊·格罗斯的作品同样简洁,却光洁和优雅。她在一个密闭的玻璃球上放置了一组圆滑轻异的白色造型。其中两个较可辨识的接近灯和椅子。另一个则象早期现代主义的抽象雕塑。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些球中的造型都像鱼眼镜头所扭曲的世界。这位艺术家说:“气泡内的鱼眼透视将感觉内化了,并使之与外在经验相分离。内部的事物以自身的规则自我呈现,无法逃避我们的目光。但他不遵循我们实际的物理秩序。”这件作品故意模棱两可地混淆了高科技事物外现的安全感与自闭症空间的焦灼。另一位女艺术家玛利拉·莫斯勒( Mariella Mosler )也是在内部空间,但却是在平整的沙面上划起了各种方向的条纹,这是关于秩序与熵之间的转化的极美化表达,同时由于沙质材料的不可保存性,这件作品构成了资本主义社会中艺术的悖论角色的隐喻:艺术就像一条划在资本主义的沙面上的条纹。
库哈斯( Rem Kodhaas )的《新都市主义·珠江三角洲》中的社会性就不这么含蓄了。满墙铺天盖地的大照片是中国南方土地与新建筑群的形象,巨大的标语是毛泽东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和邓小平的“多干实事,少说空话”之类,直接打在墙上的大段文字,更是将“钱”、“商业”、“处女地”、“开拓”、“小康”之类字眼用黑体字刻意强调,近乎疯狂的骚动气氛与冷峻的反思不可思议地集于一体。库尔哈斯生于荷兰,是拥有自己事务所的著名建筑家,早在 78 年就以对纽约曼哈顿建筑的文化分析而成名,并曾致力于无历史的“类型城市”的批判。这次出手处理中国题材,依然显示了十足的敏感和控制能力。
文献展新厅中的一片电脑网络作品因为许多人不能成功地操纵电脑而无人问津,网络本是交流的工具,此刻在展厅中却成了交流的隔阂,这是这次文献展的大败笔。
艺术溢出审美的范畴,艺术对自身的生产机制自身批判,这在理论上酝酿已久,这当然有益于人的成熟。但是,如果人们千里迢迢地来寻找神话,却遇见一位告诉人们神话已经没有了的智者,如果人们来这里遭遇伟大的心灵,却被告知伟人是伪造的,这位智者是否是伟大的呢?但是文献展还要办下去,既然它是艺术的奥林匹克,原则上你就不应该问,为什么非要“更高、更快、更好。”何况这种清醒还得到了德国铁路、大众、索尼和 IBM 的赞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