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验中我们与美相遇的方式总是被刺痛。如果我们把视觉愉悦视为肤浅的肉体快感,并且把技巧娴熟仅仅视为杂技表演的话,那么关于艺术我们期待的将只能是一种超越性的异在,作为经验是一种窘迫与焦虑感的沉浸与维持。我们需要纯艺术是因为我们渴望鞭打我们容易满足现状的灵魂,而宁愿置身于无安全感的开放中,这是认识的自虐,却又是人类与动物的最大舒适原则的仅有区别。因此,一切精神领域的探索,无论科学还是哲学或艺术,都以设置问题,思考问题,解决问题也即转换出新问题的方式工作,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一个问题的提出,发现和设置。一个真正的问题的提出者必须具备巨大的勇气和学术和自觉,这样的要求对于初出校门的马骐、吴美纯、曹晓阳他们来说,是不是太高了?
曹晓阳的状态仍应归属于“新生代”,作为对纷呈世相的随机撷取,曹晓阳希望他的作品成为市井生活的讽世之作。和以往的“新生代”作品一样,他强调了对偶然瞬间的出神凝视般的定格,只是在此瞬间是角色化人物的聚合,人物是角色的暂时的填充料,情绪只是肌肉与皮层的运动状态,自我意识与形象的游离使瞬间失去了重量。曹晓阳通统一画面的色调,减弱色阶间的强度对比,刻意掩饰了人与环境的相互差异,在瞬间中制造一种漂浮感。然而这里却蹦出了几个不和谐音:画面里有心理暗示的眼睛和手势,背景人物戏剧化的动作缓解了这种失重感。
盛天晔的绘画无疑有一种自恋倾向,庞大的自画像以夸张的大动态支撑起了他的画面。但盛的绘画首先追求一种纪实感,他希望其绘画是一本“心灵日记”。因此他在背景中置入了来自私人影集的同学形象和无法探究其与作者渊源的动物形象作为主体造型,藉此他刻意营造浪漫的怀旧气息。纪实感来自对照片的抄用,对相机记录下来的衣褶的琐小细节的津津乐道并对人物形象进行肖似性的追求。这些瞬间的真实以非逻辑的方式组合,使画面如记忆仓库般凌乱而获得一种怀旧情绪。这种人生无常、雪泥鸿爪的苍凉美感暂时还不是一种廉价的时尚。 ------ 实际上盛天晔充分地在其画上岂泻甚至是炫耀了笔墨变化的可能性,对平面区域的填满成了一场笔墨游戏。浪漫的少年心事的纪实意识就此被技法的盛宴所遗忘,盛天晔实际上要进行的是与中国画内行人之间的一场关于材料语言的切磋,自我形象仅是此目的之借口,他在展厅地上布置煽情的散文复印件,正是对这种“暗渡陈仓”的下意识掩饰。
马骐要在画面中实现自我形象在场的企图甚至比盛天晔还要强烈。就主观愿望而言如果说前者有表现主义的抒情冲动后者则更多地是一种超现实主义的心理经验的自动写作。马骐试图成为隐秘心理的自我窥视者,在其信念中这样一个心灵直接从自然事物中获得感性经验,其特殊性来自某种宿命般的记忆。因此在其认识论中童话作为基于直觉体验的初级文化建构尤其具有真实性。所以她愿意宣称对概念的厌烦而期待本质自我在里面的生成。为了把这个自我形象的真实在场夸张到隐私性的程度,马骐动用了鹅颈这样的色情符号。但我们无须接受误导而认画中人为其自画像,巴尔丢斯画中的女孩是被欲望的暴力扼直了四肢的,而在这里性的隐喻只是因为需要有所隐喻才被引入,性在此只是克里姆特的纹饰的现代翻版。马骐试图发现绘画符号的热情不下于湖南的所谓“新形象“绘画”,但我相信她在观察植物藤曼时首先依赖了美术史的先验知识,因此我们将其成果视为知识操作就比信其为心灵投射更容易一些。自动写作的背后是未必自觉却鲜明的趣味,画面所需要的自我形象只是一个“作者”,而这个“作者”远非马骐本人亦非其隐喻,它只是马骐可以将自己改变成为的一种可能性。正如米歇尔·福柯所言:“作品只是创造一个可供写作主体永远消失的空间……他必须在书写的游戏中扮演一个死者的角色。”
自我形象的渐次模糊在此是作者欲清晰传达而力不从心的,而在佟飚那里就已经是自觉意识了。绘画语言极度缩减为单一的三棱刀线条组,以一种保持距离的克制态度对对象进行了编码。经过这种其代码缺乏差异的敏感度的转译,对象处于信息损耗之中——但损耗的只是关于人的信息,作为补偿,绘画的信息却不可阻挡地加强了。绘画喧宾夺主地强调自身的在场而强迫我们隔着绘画的排线之网拼凑漏网的世界。在此,绘画有机会显示他分割世界与体验的冷酷,遗憾的是这种冷酷被其面谱化的缺乏具体性的外轮廓线的温和所中和。在绘画的此次编码中轮廓线的内外是可对流的符号,这是环境与人双向的全面占有,人在将自己的语言填满空间时消失了。这一操作或许更多地被赋予寓言色彩,那是对传媒文化中空洞学舌的言行之迅速传染的反讽。自我形象在披露和呈现的诉说中消失,站到台前的她同时成为隐形人,我们得到的形象只是一堆语词的堆砌。
当代文化中的自我符号化,是吴美纯的工作的前提。这样一个符码化的自我意志是符号操作的结果,在每一个语言游戏中都依规则进行了预制。这种意志的先定把规则完美地内化于自我意识中,成为一种无影无形却又比法律、道德规范更有效的形式因。吴美纯的“形式因”概念因为在此涉及群体行为而类似于荣格的“集体无意识”。所谓自我意志与这些规律的关系是暧昧的,自我意志并无异化感而试图与之分离,甚至自我意志的确认自身首先就是一次关于契约的谈判。失去了依托的自我形象是一个模糊的平面的身影,至此我们才发觉,为满足对文本的作者的古老需求而去认定一个主体既无必要也无可能。
一个人本主义者将痛惜这种自我形象的黯淡,我们可以安慰他说现代文明中人的主体形象只是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历史产物,征服带来的自信今天己被其自身所消蚀。资产阶级开给我们的人类中心主义和唯我论只是一张空头支票。如果我们需要一种自尊来维系存在,我们也无须修补这个已经碎裂的自我的意识形象。既不逃避在满足于碎片的后现代主义遁词中,也无须以庸俗社会学的“切入”当下来伪造一种英雄主义为自己壮胆,我们所需要的是面对已由新绘画提出的问题,并参与他们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