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老师:您好! 就您的新帖子有些话与您分说分说。 第一件事是关于论点的: 冷漠并不只是种感受,正像您所津津乐道的"逼真性"恰恰也正是一种感受性。对于超级写实主义而言,它还是一种工作态度和工作方法。中国雕塑里面比较给人留下印象的超实写实的追求,比如浙江美院的刘杰勇九十年代初做的《站立的人》。作者曾告诉我,当时他为了追求细节的逼真和深入刻划而苦恼,后来他用布将整个雕塑遮挡只露出一小块局部来进行塑造,直到这一局部逼真到了极端,才转而进行另一块局部,最终用这种方法实现了他以前无法达到的逼真程度。这种一个个局部分别完成的方法对于绘画上的超级写实主义画家而言更是熟悉不过,如查克o克洛斯,如姚庆章,都曾采用这种方法。这局部完成法有几个方面值得我们关注:一,它对于打了格子的照片的依赖,这正证明了我强调的超级写实主义与照相写实主义的血缘关系,事实上有些不太严谨的美术史著者根本就不去区分二者。二,一个个局部地塑造的方法使人无法将被塑造对象作为具有复杂的社会文化身份与涵义的统一体来认识,它强迫艺术家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对象的视觉外观的层面,对象在这种分区扫描的目光之下呈现为纯粹的物理性。因此抑制表达心理活动只就现象层面来描绘对象?quot;冷漠"的观察是超级写实主义的重要特征。 人物在超级写实主义艺术中的呈现是"以这种状态存在着的视觉真实",你在杜安o汉森,安德烈的雕塑前可以明确地感到这种冷漠,事实上这种冷漠感正是由为它们令人难于置信的逼真性,(我曾有一次在一个美术馆里被角落里一个汉森的雕塑吓得魂飞天外。)逼真到看不出任何手工制作的痕迹,塑造的手指的痕触和笔触都能给我们带来农业文明的怀旧和温情气息,完全抹去这种手工感的塑造给我们的正是一种后工业的冷漠和疏离感。这点我相信您和动手做过雕塑的人聊聊,再在汉森他们的作品扪心问一下自己的体验,应该不难弄懂。反过来,其实一旦缺少这种克制的观察态度与制作方法,逼真性总是欠火候的,就像《收租院》那样。《收》的写实介于表现之间,强调大的身体动作,夸大手的比例等都是为了刻划心理活动。为什么要夸大手,因为手是重要的表情区,相当于第二张脸。而对于超级写实主义来说每个局部是同等重要而且必须平均对待的。 《收租院》雕塑和其他的文革美术作品是不是真正地实现了当时艺术行政的管理者所标榜的强调艺术与大众的关系,以及在特定时期中大众是怎样被给予一种和艺术的关系,甚至包括"为人民服务"的精神诉求与写实主义风格之间是否有必然关系,等等问题,我们还可以再讨论的。但有一点,说美国的超级现实主义是反动抽表,向大众靠拢,是大大不妥的。超级现实主义是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出现的,反对抽表的工作则是由贾斯帕·琼斯和劳同柏这些"新达达"或"新现实",及其欧洲同伙阿曼、克莱因等人干的,当然更彻底的是其后续者波普艺术。如果说超现实主义有所针对的话它所针对的恰是当时的过激主义:拒绝收藏和市场机制的身体艺术行为艺术和大地艺术这些东西,超现都是绘画和雕塑,是美术馆和画廊体制中的安份守己者。相反恰恰是那些行为艺术家们经常在叫嚣着要回归社会和大众,反对资本主义艺术制度,其最激进的例子便是早期录像艺术家中的纪录片工作者。另一方面身体艺术和大地艺术这类激进的反现有体制的努力还暗藏着一种原始崇拜和本能崇拜,和当时编织、图案、少数民族艺术、女性主义一起汇成了批判现代性的大潮。超级现实主义出现在当时恰是重申了工业文明的不可否认的影响力,它与极简主义异曲同工。它在西方艺术史自身辩证的逻辑之内,跟我们的"为人民服务"则风马牛不相及。再说把它给歪曲成为人民服务,并不见得能反证《收租院》的写实风格具有现代艺术史的价值,这也应该是起码的逻辑公德。 在小子我那篇文章里,关于《收租院》的逼真性我谈了六百来字,我比较了它与罗丹、潘鹤、纪念碑浮雕和传统的东岳庙地狱像,态度不可谓不学术,您对我这些议论避而不谈是难于服我的。真令人奇怪。 当然了我只谈了六百多字,而关于现成品问题只说到韦陀护心镜和千手观音手中的雨伞扫帚"古己有之",轻易就地否定了您将《收》与波普艺术类比的努力,对您不够重视。但你别怪我,那篇文章是《中华读书报》约我写的,主要是对付《文艺报》上的我不认识的陈先生的《时代的样板》,写的时候想到岛子兄是好朋友,就优先恶心恶心他,本来不是专门和您过不去的。对不起。 还有一个令我奇怪的问题就是:我在"意义问题"讨论中强调作品的语言方式的独立性,反对用作者的观念、含意、意图、人格意志这些先于作品的东西来解释作品的效果。实际上后来我都建议不要用"艺术语言"这个不清不楚的借来的概念而应该谈论"手法"和"后效",正是因为注重手法的有效性与否,发生在体验现场的"感受性"成为最重要的价值指标。如前如述我对《收》的手法谈得够多的了,而我之强调感受并不是突然的。从意义问题讨论时和您的笔战到后来策划《后感性》这样的展览,对我而言是一个逻辑的必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对您来说我来谈"感受性"竟会显得突然?真令人奇怪。
第二件事,关于文风问题。 说实话,小子我之所以开始写文章,完全是因为九二年的时候,王老师你们一票批评家在广州聚会,搞批评家公约定下了文章的润格,我对收钱没有任何意见因为中国的稿费实在太低了。可想到自己身上就觉得有点心疼钱,于是又想到自己小学三年级时看图作文比赛得过全漳州市第一名,遂壮胆写了起来。后来还有艺术家拿钱来请我作文吹捧被小子我骂走了。而我之所以能用艺术家的身份写作,敢说大实话敢得罪人,完全是因为我不靠文章混着。而我能以艺术家的身份活着还是因为王老师您的帮助。我九二年去广州还不是去参加您组织的文献展从此小有名气……扯远了扯远了,我罗嗦这个是想说,我一开始写作就没打算用你们的"搞学术的文风"来说话,首先我是求助于书写的动作来帮自己辩清事实,免得被您们的搞学术的文风弄晕头脑,其次也就是"救救孩子"那一点善良之心。您们那种搞学术的文风在我看来正好是语言哲学家所说的"一种系统的引人误解的表达式",小子我只想说大白话大实话,聂绀弩先生有言:文章信口雌黄易,思想锥心坦白难,这话俺写成大篆挂在电脑边哪!用大篆是表示庄重的意思,您要是还不信明儿我写血书。 反正我是下决心跟搞学术的文风对着干的。听着不顺耳您得担待着点:我们来谈谈辩论的标准: 搞学术辩论时必须这样:要心平气和,有论必有据,要对事不对人,不能离题,不许给对方作心理分析。你可能觉得对方逻辑有误或结论荒唐,但绝对不许上火。不许玩哗众取宠的花架子,要朴实无华地一招招练来,点到为止。不管功力如何,总得是名门正派的风范。 所以应该有若干江湖规距,比如: 一,不许说"古人云",如"古人云:谎言说一千遍就是真理", 不许引用革命导师的话,如"真理有时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之类。 因为"古人云"不足以立据。但我很害怕文字狱,故而投身乾嘉以来的考据之小学,写文章一定要引用东西,尤爱引用论敌的原话加以引申,这可美其名曰归谬法,其实是威胁人家:以后说话小心点。 二,不许说“众所周知”,“显而易见”,“每个正常的人都能看出”,不能用"我们知道""我们认为",不能用"我们"来偷换我。比如:"我们在谈论《收租院》时","我们找不到一件作品没有受到西方现代艺术的影响。"之类句子,这是把读者往自己这边拉,把我说成我们,是套近乎拉关系,是在给读者送贿赂,这种事甭干。再说,好个"众所周知",你丫能代表群众吗?你怎么自封成正常人的代言人的? 三,不许举例,比如说:"比如说你不能把贩毒作为行为艺术",可我现在就在举例,可见我反对搞学术的文风是何等言行一致啊。举例是非常软弱无力的论据。因为可以马上轻轻松松地找到反例,最后大家比赛谁的例子更多,这就把逻辑问题变成了统计学问题。而比喻不当则把问题搞乱。爱用比喻是一个文化体系逻辑思维发展落后的特点。我国有赋比兴传统,所以我国是一个诗国。我是决心做我国文史据不分家的传统的身体力行者的,但千万别说我是民族主义,我不配。正如吹捧《收租院》也算不上什么民族主义一样,《收租院》那历史不是咱们民族的光彩,那是咱民族的噩梦。 四,不许猜测对方的动机和心态。不许说:"邱志杰的文章气势汹汹,露才扬己…",不许说:"大概是情急之下邱先生忘记了?quot;不管这种猜测、分析有没有根据,动机和论点是两码事。一抓动机、搞心理分析,焦点就变成人了。可是打人下三路,戳穿你的阴暗心理、险恶动机,是国术中釜底抽薪的阴损招数,几千年阴暗政治的精华所在,你们名门正派不好公开使用,我为什么要浪费资源?所以我写文章是绝对要搞人身攻击的,比如我说到《收租院》时就故意装孙子猜测别人要捧《收租院》是:"不知道是讲理讲腻了还是因为不讲理的确有别的好处……",这种辩论风格跟当年海上无耻文人污辱鲁迅老师"拿卢布"是同一种下三滥手段也。当然鲁老师在这上头也不是吃素的。
小子我的文风是何等不堪,说到这里,王老师您应该明白了吧,但有一点我自以为比人强的是:尽管我手法下流,但立论的动机总是很真诚的,我从来没有学会故意去胡说自己都不敢信的话。比如说收租院雕塑用了玻璃眼球就叫波普艺术,这话我在酒桌上调侃说疯话时也说过,可正儿八经地朝署了自己真名的文章里写,这事儿连我都不好意思干。如果你有压力,比如重庆市委宣传部或者是四川美院的,以您的文采大可写得让人看出您是多么地言不由衷脸有难色,我就会知道您有苦衷不跟您胡搅蛮缠了。想当年您那《一头饮水的熊》挑了北京众批判名流对徐冰众口一辞的赞扬,何等诚实而独特!文章千古事,风雨十年人,作为西南理论宗师您怎能置"政治的正确性"于不顾,让后辈心凉,为士林所笑? 如果您的确是真诚地觉得《收租院》伟大,那问题可能就更严重了。咱们恐怕会再一次谁也说服不了对方。想当年在上海文献展研讨会结束时,您做总结发言时说把您跟我的对立作为问题悬置,留待日后分说。当时您是大批评家,小子我有什么资格做您的对立面?可见您的胸怀肚量,我至今难忘(小心,这是在朝您塞红包呢!)。所以后来虽然在杂志上打笔墨官司,每次见面还是欢畅无己。和我所尊敬的人打打笔仗,这是人生中何等的乐事! 遥望西南,想象风采,思念无己,聊识此事,不罪、不罪。 此颂大安! 志杰顿首。二千年十二月九日
又:那个我的确很自鸣得意的比喻是"就很像把天下的女子杀得只剩一个再来选美",而不是被您引用成的样子:"把天下的美女杀掉只剩下一个美女",我觉得您这么一改再说选美就成了语病了。而且把女子杀得只剩一个的刽子手也是会洗干身上的鲜血又跑出来扮演选美的主持人的,……这太恐怖了,我不敢往下想了… 志杰又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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