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录像艺术的名义来集合香港、台湾和大陆三地的艺术家，这理由并不充分。用不着不好意思，三个地区录像艺术都是舶来品，虽然因为社会开放程度不同起始的年代有先有后，但无疑都经历过一个从介绍引进的阶段，到亲身的尝试，再然后是自我意识的苏醒，和对本地的创作体制和硬件条件进行建设的自觉努力的阶段。对德、美所有这些新媒体艺术的中心地区而言这个渐进过程也是普遍的，这并不值得作为共相来铭写。因为录像是一种技术先行的媒体，从认知到掌握到自由发挥和改造的过程几乎是所有涉及这一领域的艺术家的必然走势。至于三地录像艺术家之间的历史渊源更是无从谈起，虽然我曾从台湾杂志获得对于西方录像艺术家的了解，但对港台本地录像工作者的功业在此次澳门之行以前真是一无所知。现在来谈论"中国录像艺术"是否还太早呢？如果一定要拿一个"文化中国"或"大中华文化圈"的概念来使展览更加冠冕堂皇，那么这个理由可能会因为具体作品的灵活性与个人化而遭受颠覆。
3月19日，集合了大陆、香港和台湾三地艺术家的"快镜：中国新录像艺术展"在澳门现代艺术中心开幕。这个展览发生在回归之前的澳门，正在澳门访问并会晤钱其琛副总理的葡国总统更亲莅开幕，这也许使之带上了某种展望的性质。展览的标题FAST>>FORWARD原本来自录像机按钮上的"快进"键，不但有"浏览"、"检视"之意，更深的寓意恐怕还是对中国地区录像艺术的独特面貌进行催生，这样，快进就变成了"加油"，有点"一九九七快点来吧！"的意思。也就是说展览的形成很大程度上并非根据现状，而是根植于策展人的想象力。
与港台艺术家相遇，更多地感到的是同行而不是同胞的概念。可能录像的行业性太强了，同行的认同强度远远超过了其他因素。三地艺人都很国际化，大家都经常在外旅行，有些人更是直接在西方受教育。基本上，国际新媒体艺术的各种方向和可能性都可以在这个展览中看到，在水平上也并不逊色。汪建伟和颜磊的纪录性作品力求使录像成为电视工业的异类叙事空间，他们秉承了脱胎于早期录像艺术的游击电视思想，力求以纪录性作品强调具体的社会生活内容对现代主义的形式美学的改造。
香港的何兆基的录像装置《西西弗斯的椅子》是一个重构身体经验的努力。一串倾斜的倒置图像，展示了何推动一个沉重的沙发、自下而上穿越各个屏幕的过程。录像在此执行了一种强制性的微观化观察，使个人的意象得于侵占公共视域。
台湾艺术家袁广明的作品致力于日常生活体验的诗意重述，并因其互动因素而饶有趣味。只要观众触摸钢床床栏柱头的钢球，由静电感应启动的投影便使白床单上幻现出猎猎燃烧的火，静静洇开的血痕，利刃割开床单，一道阴影扫过，影像短促尖锐，伴随着让人肉跳的裂帛之声。与此同时，白色的枕头随着呼吸的节律翕动着。如果说袁广明致力于将复杂的技术浪漫化，在物理互动的基础上展开了新媒体的个人写作并指向隐秘心理。我的作品《物》则是利用难于预设的偶然机率来挑激进入者的即时反应，同样致力于营造心理互动。《物》是黑屋中不同方位的屏幕中不时擦亮的火柴，照亮了一个个日常杂物又迅速消隐在黑暗中。进入黑屋子的观众不断被无序地隐现生灭的物所遭遇，从而产生一种心理上的互动，感受力在明灭有无的流转之间活跃起来。
台湾的王俊杰、香港的鲍霭伦和北京的宋冬都把录像作为社会评论的工具，鲍、宋侧重于地域文化征象的述说，王则更侧重于时间的向度。王的《FOCL》是一套虚拟的多媒体促销系统，包括巨幅海报、电视广告、CD-ROM和促销手册。"FOCL"是给"亿万消费爱用者的献礼"，包括让人在一分钟内返老还童的小药丸，一条使人产生自由感的名为"孤独"的内裤，一把能产生临终满足感的高科技手枪。与其说FOCL是一套商品，不如说是一套走火入魔的价值观，一个笑里藏刀的未来学的滑稽模仿。
到底有没有必要来谈论"中国"录像艺术？当然，在最终极的意义上只要是好的艺术，是否中国的并不重要。关于中港台三地录像艺术之异同似亦应作如是观，不宜为了形成对比性的说法而把差异加以夸大。差别当然是有的，香港的作品更规范更标准更现代主义一点，也更无聊枯燥一点；大陆的东西粗糙，痛切，大器，台湾的作品很精致，有点日本化。但这是硬找出来的差别，如果一定要借助地域语境来思考艺术，我看是艺术的悲哀。毕加索该算法国艺术还是西班牙艺术，有谁真的在乎？归根到底，艺术家只能代表他自己，并且也代表所有的“自己”。遥想多年以后，如果谈论艺术还要借助于地域前缀，我看是艺术的悲哀。真正需要在乎的倒是，我们的国际化好像是有点问题的：讨论身体经验的让人想起伽里o希尔，提炼日常经验的让人想起比尔o维奥拉，谈论新新人类的，却有马修o巴尼的影子。这种联想让人不悦有伤和气，可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时好像就很有必要来说一说"中国的"录像艺术该是怎么样的了。关于传统的思想资源能不能有助于新媒体中新的游戏方式的建立，并借此机缘自我发展，对此我是非常迷信的，并希望大家一起迷信一下并切磋啄磨。而且，这上面咱还的确应该"快进"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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