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故事
二十二年前,由于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和城市中个体经济的逐步发展,中国家庭在相当程度上恢复了对生产资料的拥有和使用权,以及劳动成果的分配权力。将生产功能移交给社会,而仅仅成为一个消费单位,这样,一种工业革命以来的世界家庭发展趋势出现了局部逆转。而在家庭规模缩小、家庭层次减少、家庭观念淡化和高离婚率等方面,中国与世界范围内的家庭变化同向,传统家庭模式日益被取代。这一双向的历史张力把中国家庭抛入了敏感、紧张、动荡的时代漩涡。
十年前,大哥丁佐宏带着二弟三弟丁佐根和丁佐龙,带着家传的精湛技艺闯荡江南名城常州,正赶上新中国建国后第二次人口高潮中出生的一代开始进入婚嫁高峰。打造家具的行当如日中天,三兄弟一手创下的家具厂在竞争中脱颖而出,他们创造出了十年来每天加班的产业神话,一路拓展,正所?quot;家半三军",十年后发展成集生产营销于一体的大型集团企业,成为江南一带的行业巨人。其最新发展步伐,就是我们这次艺术活动所处的月星家居广场。
三十年前,格桑顿珠是西藏阿里狮泉河市革吉区的革委会副主任,他和妻子卓玛的恩爱是这里远近闻名的。妻子不治而去的第三天夜晚,格桑背着妻子的遗体摸黑走了二十里路来到天葬台。这天葬台已经废弃好几年了,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天葬就成了封资修给禁止了。但是格桑太爱他的妻子了,他必须得按藏族的风俗让妻子的灵魂升天,不管组织上怎么惩罚都顾不上了!但是格桑在天葬台上等了两天两夜那些秃鹫只是站在岩石上看着,不知为什么它们就是不肯咽下卓玛的尸身。神鸟不吃,就意味着这个死者生前不贞啊!等了两天之后格桑绝望了,第三天上格桑笑着把卓玛的尸身吃下了。格桑疯了。格桑成了狮泉河镇上逛来逛去的疯子。
七十年前,祖籍厦门市杏林区的青年林九狮,为逃避抓壮丁离开了全村都姓林的内林村,流落至邱姓的新垵村隐姓埋名,与当地女子邱银簪结合并易姓为邱,生四子二女, 皆姓邱。他就是我的祖父(1979年祖父邱九狮临终遗嘱,四个儿子各选幼子一人改回林姓,我是父亲幼子,故应改回姓林。其时四幼孙中惟我已登记入小学校最,手续繁杂难于改姓,故邱姓使用至今)。
八十年代,如前所述中国家庭经济复兴,我二叔继成与小叔继安迁回祖地内林合办工厂。一年后收益分成发生纠纷,二叔认为小叔的股金是借款,他可在还款后另发工资给继安,而后者不应参与分红。其时祖父已逝,我父亲行使长兄权力过问此事,无效。内林村林氏宗族长者出面干预,亦无效。现代社会家族已无司法能力,唯有联络诸兄弟姐妹孤立之以示惩罚,祖母悉事从长子,亦与其事。二叔子女婚嫁,邱家亲戚皆不出席。
1992年祖母临终,二叔跪榻谢罪求谅,并承担了大笔丧葬款项,兄弟间遂恢复交往。
1998年我兄长邱志鹏在杏林老家投资办仓储式超市,二叔继成见此业前景看好要求入股。我父亲初不允,语继成云:你我都六十多岁了,再有兄弟反目之事便无时日复合矣。 二叔以誓坚请,遂得如愿。半年后,再次发生吞款纠纷。
两次家族内经济纠纷,均无合法经济合同。
我花这么多笔墨讲这三个故事,头一个不是为了给赞助企业做软广告,第二个不是为了悚骇读者,第三个更不是为了将家丑外扬。这三个故事关乎传统家庭模式的价值判断。
第一个故事显示了联合家庭这样一种富于凝聚力与责任感的传统形式具有何等强大的效益,难怪成功的日本大企业集团要大力鼓吹家庭式管理,甚至把家庭关系处理好坏作为高级职员的升迁标准。这一思路暗示我们,家庭关系密切和带有强烈的家庭观念的人,富有责任能力和创造力,由此会引申出必须重塑家庭中心的价值观的"亲家庭运动"式的结论。
第二个故事以一种极端的情境显示了,这种家庭内的信任与亲密一旦遭受破坏,对个人来说意味着何等严重的创伤。
第三个故事则讲述了这种信仰和亲密在现实利益面前实际上又可能是多么脆弱,多么不堪一击。家父轻信了传统家庭伦理的约束力,包括道德舆论的监督和惩戒力量,长者的权威,个人对血缘亲情的依赖和需求等这些其实不再应该过多地信任的价值,它证明了我们时代的礼崩乐坏,而不止是我的家门不幸。这个故事与第一个故事在推论上相反,何者在数量上更具普遍意义则难于断言。
正是这难于断言的状态迫使我们在"家"之后跟上一个问号,邀请中国的新艺术家们提出其定义,但我们所得到的全是一些带着问号的回答。写下和读着这些文字的时候,你我都正在面临选择。书写是摸索,正如阅读是摸索,我们在阳光下摸索,而家却在我们的影子里。
家是什么?
家是一个地方,到那里的动作必须用"回"这个动词而不是"去", 《桃花源记》: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
"旧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家是一片屋顶,遮蔽暴雨骄阳,《说文》:家,居也,从宀,瑕省切。
家是把空间分割为内外和你我的一扇门 ,而这门的钥匙正好在你兜里。《易·杂卦传》:家人内也。《诗·周南·桃夭》注:室为夫妇所居,家谓一门之内。
家是一个异性,总在等着你归去或离去。《周礼·小司徒》注:有夫有妇,然后为家。《左传·桓公十八年》:女有家, 男有室, 无相渎也。《离骚》: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
家是一个组织,一个人群,一种关系,你为它所做的动作,曰安家、曰养家、曰持家,则"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孟子·粱惠王上》)。这个组织拥有登记制度曰家谱,司法秩序曰家法,武装力量曰家甲与家丁,有领袖曰家长,它是国与社会的基本模型,故《墨子》曰:治天下之国若治一家。
家是一支血缘,家是这个组织内的人们互相认同的称谓:是家父家兄家公家荆。
家是一个计量单位,每家每户,千家万户。杭州吴山江湖汇观亭有名联曰:八百里湖山知是何年图画,十万家灯火尽归此处楼台。
家是一些器物,是家业家产家计,是家具和家私,是家什和傢伙,是你舍不得扔掉的一切,是你童年用过的一切,是落满灰尘的一切,是和超市里不一样的一切。《史记·吕不韦列传》:皆没其家而迁之蜀。――这些器物是会得到和失去的一切:分家、抄家、发家,这些辞汇描述了器物的分配与转移对家的改变。身家性命,这个词汇则描述了它们与人生的深刻纠缠。
家是与家相似的一切,是国家,是公家……家是民族:苗家、傣家…是思想信仰,学术观念与派系:儒家、道家佛家,武功家数,邪学家言,百家争鸣……家是某种身份和职业,是农家渔家庄家资本家,是作家厂家行家政治家,家这时成了各种有价值的人,――家是隐喻的深渊。
这是从字典所得到的一切。这些不同的方向之所以被放在同一个字眼之下一定是有其深意的,这是我对语言的迷信。每当思想困惑时我总是求助于字典,它所表述的真理往往跟所有哲人的话语加起来一样少。还好,家的这几层意思之间的联系是显而易见的。另外一些字的若干解释之间,比如道说的道,道路的道和道理的道,它们的关联就要隐秘得多。
在一夫多妻制中妻妾的数目以"房"为计量单位,而人之有偶称之为"家室",湖南话管妻子叫"堂客",古汉语称母亲为"高堂"。建筑即人,人即建筑。作为建筑物,今天的家经常被设想为一套两居室三居室,一个厅一个厨房阳台卫生间的单元公寓,我们已经住了若干年也许正要往里搬――为了这样的套房我们在家居城里选购组合沙发、电视矮柜,茶几和席梦思,这些家具的尺寸像是为你的起居室而定做的一样――正如你的起居室是为你的三口之家而定做的。这样的家具与今天的占主导地位的核心家庭和标准住宅构成了一种文化,在这种文化中你在别人家中不用询问洗手间的方位。与此相对,四合院之类的传统民居则对应着主干家庭和联合家庭的传统形式:其家庭理想是四世同堂五子登科,与之对应的家具则是全家围坐用餐的八仙桌,祭祀祖宗牌位的长案等无法见容于当代家居环境的器物。在其宽泛的引申层次上,精神性的认同与归属亦与特定的物质形式相称:现代建筑墙板的厚度、隔音是对空间私密性的强调,它与现代家庭模式中等级制度的削弱和对个人独立性的尊重密切相关。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男权分子养狗女权分子养猫,精英主义者热爱讲台,民主主义者偏爱圆桌。
空间,空间中的人,和人所使用的物共同构成了成套的生活形式,这形式向更远处连接着人的信念与选择,人对自己生命的设计。想象一个空间就是想象一套关系,想象一种关系就是想象一种工具。正是基于这种考虑, 我们让"家"保留单字的形式,以便强调它向所有这些层次辐射的能力。
变化
八十年代初期曾经有一种叫做"电视柜"的东西,成为体面家庭必不可少的家具。当是时,家具的电器化刚刚开始,择偶时所提的物质条件中的几大件仍是以"几条腿"计。对"耐用消费品"的耐用性的要求与对婚姻家庭的“耐用性”的信任是密切相关的。二十年来,"耐用消费品"换代之速度与电影导演之换代相媲美:1980年是手表缝纫机自行车;1984是黑白电视机洗衣机和被我们叫做"三用机"的庞大的收录机;1987年是彩电和冰箱;90年代是空调摩托车摄像机;如今的三大件据说是电脑、私车、住房。
除了电器的大量涌入,传统家具可变化的余地不大,其总趋势是朝向舒适和柔软发展。以沙发为例,由木质而藤编,由皮沙发而布艺。以床为例,由木板而棕垫而席梦思而水床。加上设计中人体工程学的大量运用,的确是日益舒服了,这些符合了正常要求的家具使过去那些硬梆梆的东西显得象是刻意为之的刑具一般古怪。器具方面的这种变化可以解释为家庭的消费职能强化的结果,但首先是身体本身的要求――当然身体也打着时代的烙印,在革命的年代,悬梁刺股的身体是拒绝舒适的。另一个倾向则完全是精神方面的,那就是仿明清家具的盛行,它很大程度上来自港台的影响,在大陆上的精神基础则是以苏童小说、张艺谋电影、陈逸飞油画为代表的通俗文化中对旧中国乡绅文化模式的有意无意的宣传。而这种文化曾经由五四以来的大众文学传统所彻底否定。
与红木仿古家具极相似的一个现象是娱乐场所和家庭装修中古罗马风格的盛行,各种石膏柱头和线条把我们的室内变成了意大利公爵府的廉价翻版, 它标识了大众心理对西方价值观错位的肯定――同时期欧美的主流家居和家具设计完全是新现代主义的简约风格占上风――罗马柱风尚同样来自港台。
塞满电器、柔软的海绵和不实用的仿古家具,过分雕啄的罗可可线条,这正是在单元套房里所发生的变化,如果它实际上并没有发生,那往往是因为它正在被渴望。作为它的前提,成千上万的平房大杂院胡同里弄正在被铲车的铁臂摧枯拉朽地抹去,让“人文知识分子”痛心疾首的触目惊心的“拆”字覆盖了全中国每一堵斑驳的旧墙。成千上万的小区中造型完全相同的楼房可以被编到上百号,我对此无话可说,既然这是巨大的人口压力下的唯一选择。老街坊们各奔东西,单元楼中没有邻居,每扇防盗门后都是神秘的二人三人世界,只有借收水电费的机会略窥一斑――这种建筑格局注定了隐私书的畅销。新中国苦心建立几十年的街道、居委会社区婆婆妈妈的舆论体系对于流动人口束手无策,各机关单位空出来的简子楼则成了刚从大学毕业的单身男女们因陋就简的性生活空间。对于数量有限的富裕阶层而言,由于汽车的使用,在国外常见的远郊居住模式亦开始成为可能。
器具与房屋的变化充其量是为在其间折腾的人提供了场景,真正让我们觉得是一个问题的,正是这个人际意义上的家。
传统中国以孝道为家乃至整个社会的伦理基础,在"家天下"的情境中,修齐治平的程序对至少皇上一个人来说是真实的。四世同堂子孙绕膝是普遍认同的理想,尽管这种《红楼梦》式的大院子由于预期寿命短和经济上不合理而很少在庶民阶层中实现。家庭内部推行男尊女卑,长幼分明的等级制度,纵向的血缘代际关系对横向的夫妻姻缘关系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家庭承担了生殖、教育、宗教、司法、安全保障和文化娱乐的几乎所有职能,个人参与社会经济活动主要也是以家为单位进行的。在这个制度中个人具有深刻的家庭群体意识,一生的奋斗以光宗耀祖为动力。
正是这个一成不变地运作了两千年的“家”在巴金的同名小说被描述成压抑的坟墓。五四时期批判家庭压迫的大众文学主要以包办婚姻为突破口,因为在这个时候,现代爱情开始作为一种工业文明的陪嫁制度姗姗而来。资本主义经济需要大量在劳动力市场上自由流动的青年,它向青年充诺自由择偶以吸引他们离开传统家庭。三百年来,资本主义通过启蒙运动把罗曼蒂克的爱情制造为神话,通过新教伦理把它吹嘘成“神圣婚姻”的唯一基础,最后通过殖民主义把它向全世界倾销。于是在那个爱情成为现代性话语的时代,《沙菲女士的日记》和徐志曼的绯闻风靡一时。在这样一种文学传统下,焦仲卿和他老婆先结婚后认识的习惯性依恋成了爱情,书生张拱和崔莺莺偷偷摸摸的性交被说成了爱情,连《聊斋》中人跟狐狸的兽交都被歌颂成了爱情。甚至未来的一代天骄青年毛泽东都末能免俗地写了篇《社会万恶与赵女士》为私奔保驾护航。新派人物中只有悟性极高的鲁迅很快看到了事情无奈的一面,他不但用子君的命运暗示了它,最后干脆直接在一篇杂文中不冷不热地问了句:娜拉出走之后又怎么样?
所幸范围更广阔的变化及时发生了 , 如果能挣到工资 , 出走之后的娜拉就有可能不用沦为妓女。首先是普遍的雇佣劳动,包括 49 年后的集体劳动使家庭逐步与生产职能分离而成为一个纯粹的消费单位。由于现代教育和现代文体形式的兴起,在学校和工作场所发展起来的交往形式与传统家庭支配与生活形式形成了结构上的对立 , 并经常以后者占上风告终。 49 年后的家庭内部关系被宣布为是同志式的战友关系。以祖先祭祀和祖宗崇拜为中心的家庭宗教活动被更多的社会归属认同所取代:母亲只生了我的身,党的光辉照我心,正是这种否定血缘的认同感夸大其辞的表述。
教育和保障功能大部分移交给了公共系统,家庭内部的司法权则完全被剥夺。虽然由于卫生和医疗水平的进步,预期寿命不断延长,代际层次却日益减化,家庭规模日益缩小。核心家庭和三代直系主干家庭最终成了中国主要的家庭模式,这仍然是因为工业化使维持大数目家庭劳动力失去了必要。这又进一步引发了生育观念,最后牵扯到择偶观念的变化。在农业时代劳动力数量直接关系到家庭生产能力时,能生育的肥臀经常成为父母为儿子择偶的首要标准。
如前所述当经济的考虑减退之后,“感情”和“共同语言”成了择偶的基础,而家庭内部关系也由纵向的亲子关系转移到以横向而且是平等的夫妻生活为重心。因此人们对婚姻质量的要求较以往更严格,从而使婚姻关系趋向于不稳定,出现了高水平的离婚率。
如果家庭是社会经济的生产单位之一,那么家庭中的一切都将直接影响社会机理,这也是为什么传统社会对独身者或婚后无子者抱有如此深厚的敌意,他们几乎会被视为病态或因邪恶而遭受天谴的不祥之物。丧偶再婚曾经是历史上极其普遍的事,由前夫或前妻所生的子女与当前配偶所生的子女共处于一个屋檐下甚为常见,因为对劳动力的需求压倒了一切。今天再婚会遭到子女激烈的反对,因为这意味着家庭中唯一重要的感情的迁移。现在如果家庭只是一个消费场所,是为了让人休息以便再度投入工作的休闲空间,只要正常工作人们愿意以什么方式休闲是无关紧要的。人们就获得空前的自由来设计个人生活和共同生活方式,社会亦承认家庭为私人空间中的私人事务,“私生活”的概念于焉出现。
以私生活的名义,在进步的避孕和堕胎医术的支持下,生育几个甚至是否生育都成为可以自由选择的事。七十年代未中国开始推行计划生育政策,导致大量政策性独生子女家庭的出现,并因此而在国际社会引起非议,正是由于这一政策得罪了资本生义自由经济的命根子之一:“私生活”完整性的信念。事实上调查表明,既便没有政策干预,在住房、子女教育负担等现实压力下,兼之妇女普遍通过就业实现自我成就感,多数夫妻认为两个子女已是子女数目的上限。多子多福的观念已被抛弃,这也是计划生育政策能如此生效的主观心理因素。在大城市中甚至出现了“丁克”( Double Income Not Kid 双收入无子女)家庭。
更进一步,以私生活的名义,是否选择婚姻制度都是充许尝试的。正是因为现代婚姻制度自称建立在浪漫的激情的基础上,而对这股激情此起彼伏,声东击西,流转不定的天性避而不谈。它假定这股激情是一次性的不可再生的能量来为一夫一妻制奠定基础,所以,现代家庭制度与通奸和娼妓制度之间存在深刻的共犯关系。预期寿命的延长使婚姻生活大大延长,虽晚婚亦不能免于在五十年时间内每天面对同一张面孔。加之家庭功能趋向于单一化,这五十年内可做的事情范围大大缩小,这种婚姻图景使许多有自知之明的人望而却步。非婚同居、同性恋家庭、交换性伴侣、群居公社、重构家庭、单亲家庭、单身家庭等各种替代生活方式群起而代之。在中国南方一些地区 , 由于家庭经济发达创造的家庭内经济权力的再度集中,以“包二奶”现象为体现的一夫多妻制事实上重新出现。
在一夫一妻制婚姻制度内部,则以高离婚率自我变革。频繁的离婚和再婚,事实上形成了由多次短暂婚姻组成的系列式单婚制。正是这被误称为“社会问题”的高离婚率,保证了在有限婚期内更高的共同生活质量,令各种替换生活形式相形见拙,也保证了婚姻动机的纯洁,从而成了当代社会基本稳定的基础。
应该指出的一个现象是科技进步在家居建筑、家具器物以及家庭关系的改变上一直起着可能是最为至关重要的作用。姑且不论洗衣机、洗碗机、吸尘器之类电器对家务劳动方式的变革,汽车在郊区生活方式上的作用,就连导致家庭生产功能丧失的工业革命都是科技进步的直接后果。正是钢筋水泥建筑技术使楼房化的高层单元公寓取代了木结构小楼中拥挤不堪的家庭。公共浴室和厕所曾经是社区交流的重要场所,今天它的这一功能正在迅速消失。 而避孕药具的普遍使用则使婚前婚外性关系普遍化,性和生殖脱钩而仅成为“爱情”的表述或快感的享用,这将是二十世纪家庭史最重大的事件。对现有家庭形式更强烈的冲击则将来自生物工程技术:试管婴儿早已诞生,克隆人的到来恐非各国立法所能阻止――家的伦理大骚乱己经为期不远了。
科技进步中也有令家庭回归论者感到欣慰的新闻:由于电脑技术和网络的发展,家庭办公将取代出门上班的工作模式。乐观的未来学者声称在电子家庭时代夫妻共同在家工作,重新赋予了家庭以生产共同体的功能,这将导致传统家庭感情的复兴,家庭中心观将在社会上再次抬头。――当然,对于容易厌烦的人们这意味着本来就太长的婚姻每天又多出了八小时……作为与各种家庭变动的适应体,器具与房屋也正在调整。北欧已出现为群居公社而设计的住宅,而日本建设省和电话公司正在为智能住宅投资。一向概念混乱的中国房地产商立刻着手把家庭办公的词汇混在广告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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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今天的家的基本图景:每一种模式都在激烈竞争,而我们的心灵只能支付有限的认同。我们漫步在一个一切都值得一买的超市而不知道自已要带什么回家。不管是否情愿每个人都成了赌徒。我比格桑顿珠坚强,我比我的父亲老谋深算。我们渴望奉献,奉献我们的自恋;我们到处追求,追求我们的失落。我们情投意合,所以分道扬镳;我们心心相应,所以满腹狐疑;我们喜新厌旧,所以白头到老。我们进退两难,所以干脆利落。
这是“家?”艺术活动举办之际中国社会普遍的现代家庭形式,日常生活中“家”的状况,基本与世界范围内的变化同步。我们学会了承受难于承受的一切:这里的很多作品对这些变化做出了描述和反应,充满了猜测,饱醮着体验,到处是风暴的遗迹和征兆。同时,最敏感的,正在发生中的一些变化也广泛地被涉及,艺术家本来深陷在所有的变化中,只是更加裸露罢了。为了更方便的摸索,我们不顾问题相互渗透交叉重叠的混乱实景,勉强将它们分为生硬的几类。分别是:一,从器物家具生活风格入手,一种点状的家的聚焦,侧重质感的描写;二,从建筑入手,三,从职能的角度对家庭制度的理解与分析,多维的分割曝光方式;四,隐喻:对家的主观心理体验的抒发;五,扩大化的理解:环境、国家、精神等各种象征意义上的“家”的广角的联想。从各种层次和方向进入的家呈现了截然不同的面貌,这次触摸正像盲人摸象,每个人都已经触及真实,而每个人都只能以这种方式触及真实。
而我们的“家”(我的电脑手写笔总是把家字误认为象字),这只物质与精神之象,记忆与幻想之象,情感与理智爱与恨信与疑诃护与折磨忠诚与背叛之象,这只变形之象,仍是一个问号:
要不要搬家?……要搬一个什么样的房子啊?……要搬到哪里?……家里有人在吗?……今天回不回家?……打个电话回家吗?……家里还放得下这张沙发吗?……这是一家人吗?……过年要不要回家?……这还算是个家吗?还……不成家吗?……你是艺术……家?……家里装空调了吗?……家里一切都好吧?……出去吃饭吗?……跟我回家好吗?……家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