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肖鲁
装置作品《对话》的产生
1988年春天,我作为浙江美术学院1油画系88届2毕业班的一名学生,进入紧张的毕业创作阶段。当时的毕业班导师是郑胜天3、胡振宇4、汪诚一5。
记得我最初提供给导师的草图是一对男女在打电话。从这个原初的构思一直发展到最后的装置作品《对话》,这其中与郑胜天老师和胡振宇老师的指导密不可分。这里尤其要提到郑胜天老师对我的指导,他鼓励我用真实的材料大胆地完成这一作品。这对于当时有着强烈反叛和求新意识的我来说,是一件很刺激的事。
当时系里审稿的时候,对油画系产生一件非油画的装置作品有异议,为了《对话》的可行性,任课老师和我商量,是否画一张油画。就这样,我画了一张《红墙》的油画。
为了采用与当时现实中电话亭相同的铝合金材质,我与杭州市电讯局取得联系,希望他们予以一定的帮助,最后他们根据我的要求,免费提供了铝合金电话亭的全部材料,并参与了最后的组装工作。
《对话》的原始创意,源于个人情感的困惑。对情感生活的失落,使我陷入一种自相矛盾的状态。就像作品所显示的那样,一对男女正在打着电话,但中间那悬挂的电话又在明显地告诉人们对话的不畅通。这种自相矛盾的心理是《对话》产生的原始立意。
作品组装完成之后,中国美术学院的宋建明老师6去看我的作品,他当时的感觉是作品过于完整,需要破一破。就这个"破",我们谈到了用什么方法:既不打破玻璃,又有破的痕迹,这样,速度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我们谈到了用枪,但对可行性没有把握。
出于内心的需要,我对用枪这个想法有一试的欲望。过了一段时间,我向浙江省射击队沙勇7提出借枪。他借枪的那天并没有通知我,事后才知道他借枪出来3小时,却一直没有找到我。因此这个想法在1988年的毕业展览上未能实施,但一直存留在我的意念中。
"枪击事件"的前后1989年1月,得知作品《对话》入选"中国现代艺术展",我从上海7回杭州安排托运之事,在杭州的"方舟酒吧"偶遇唐宋(之前我与唐宋并不熟识)。由于他的一件作品也被选入"中国现代艺术展",所以我们在酒吧攀谈起来。谈话中我和他提到了1988年《对话》要打枪一事,他认为这个想法很好,建议我到北京中国美术馆去打这一枪。谈话之中我想到了可能借枪的途径:在我就读于北京中央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的时候,由于父辈的关系9,曾教李松松10画画,当年他曾经给我看过一把枪。
2月,《对话》运至北京。我是浙江美术学院第一个到达的,记得在美术馆报到时,他们说道:"浙美怎么先来了一个女的?"在北京期间我去了一趟李松松家。在一辆公共汽车上与松松谈起借枪一事,他表示同意。
唐宋到达北京,我与他谈到借枪的可行性。布展前一天,唐宋建议我作品后面放一大块红布,我同意试试看,与他一同去买了一块红布。开始布展时,我被安排在第一展厅的最后一个空间,唐宋帮助我一起布展。大效果出来之后,我觉得红布太难看,将它全部撤掉,唐宋很不悦,走了。
我独自按自己的意图安装完作品(展览时的效果)。这时费大为过来看作品,觉得效果不错,让我换到第一展厅的第一个空间。
展览的前一天晚上,我与唐宋又谈起第二天打枪之事,他认为这是我自己的事,由我自己决定。与唐宋分别之后,晚上10点钟左右,我给李松松打电话,让他第二天把枪拿来。
1989年2月5日上午,"中国现代艺术展"在北京开幕,高铭潞致开幕词。
上午10点多,李松松持枪到达北京中国美术馆,见到我并将枪交给我,还在美术馆教我如何用枪。
上午10点多,我告诉居易11有事请他拍摄,他告知温普林。他俩一直等在《对话》作品旁等待拍摄。
上午11点之前,我向侯翰如12提及打枪之事,据他回忆,他当时对我说:"现在人太多,等会儿再说吧。"
上午11点,唐宋到达中国美术馆,见我有枪,他很兴奋。我只记得当时他问我一句话:"你怕不怕坐牢?"我回答:"不怕!"
上午11点10分,我与李松松、唐宋一起来到作品《对话》前,李松松将枪的扳机打开,唐宋在一旁大喊:"打!"(有录像)我应声连击两枪。
在场的一位公安便衣当场将唐宋拿下,以为是唐宋在教唆我打枪,唐宋被抓(有找片)。我将枪还给李松松,自己躲进作品《东南西北》的黑盒子里。
《东南西北》里的三个人(我不记得是哪几个人)将我簇拥着,从后门离开中国美术馆。我在美术馆对面的"百花美术用品商店"目睹美术馆发生的一切,看见唐宋被抓走,美术馆被关闭。
我坐上一辆公共汽车,从起点坐到终点。最后觉得枪是我打的,与唐宋无关,应该由我去澄清事实,所以我决定回去自首。我从汽车上下来,再次来到中国美术馆。在美术馆一侧遇到李松松,他把照相机还给我,同时遇到我大姨和大姨夫,他们希望我把事情说清楚,记得在美术馆外面我还遇到许多人。我来到美术馆门口,告诉警卫:"我是肖鲁,我要进去自首。"当时那个警卫把我轰了出来,不让我进去。这时候我看见了侯翰如(这点我有点记不清楚,可能是别人),于是大喊。里面传出让我进去的命令,我进入美术馆。
记得我进了美术馆左面的一间屋子,里面有很多人,有一位年长的便衣(他没有穿警服)坐在我的旁边,他以和蔼的口气跟我说:"我认识你爸爸,是他的好朋友。"然后他就问我枪在哪里?我看着满屋子的人,提出让所有的人都出去。当屋里只剩下我和他时,我告诉了他枪的来源和枪现在何处。之后他起身让我和他走一趟。我和他坐进了一辆小汽车,来到了一处地方(我记不清是哪里),登记搜身,拍照等等。然后又被带到北京东城区拘留所。我被带到一间审讯室进行笔录,主要是询问枪的来源,为什么要打枪之类的问题,具体的话我现在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审问我的那位警官对这种行为极为不解,反复地问这打枪和艺术的关系,我记不清当时自己是如何解释的,只记得他结束审讯的最后一句话大概是这样的:"我孩子正在学画画,我怕将来他学艺术也干出你这样的事"。我听后笑了起来。
之后,我走出审讯室,这时,唐宋正好从另一间审讯室出来,我们在走廊相遇,他冲我微微一笑,特定状态下的浪漫情怀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我被带进一间不大的女囚室,同屋的有两位女犯。由于我被允许带东西进去,所以一进屋子,那两名犯人就问我钱带了没有,她们想看看,我问她们为什么要见钱,她们说是犯了贪污罪进来的,很久没有见钱了,所以想见见钱。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们。那天是大年三十夜,拘留所吃饺子,我的那份被她们抢光了,她们说在里边从来没吃饱过,如果我不饿,就给她们。那年的大年三十,我是在饥饿中度过的。
也记不清是几点了,囚室的小窗突然被打开,露出许多老人的脸,一个接一个,对着我指指点点,要看看这个打枪的女孩长的什么样,有的说道:"就是你打的枪,害的我们整个年都没过好。"事后我问看守,这些人是谁,她告诉我,全是大官。
三天后,我和唐宋同时被释放。我附中时的同学那东燕13在释放单上签字。
我和唐宋来到中国美术馆,知道美术馆也被关了三天,那天重新开放。 当天晚上,栗宪庭找我和唐宋去《中国美术报》,询问作品之事,我那天晚上突然头痛得厉害,在隔壁的房间里躺着,只记得他们谈得很激烈,在场的有张培力等,谈话一直持续到凌晨。
第二天晚上,我们到中央美术学院,我找到附中同学王友身借两间宿舍就寢,他开玩笑地说:"全世界都知道你们是一对,你就别给我装了。"说着就给了我一间房子的钥匙。那天我们好了。
第二天,高铭潞希望我们留下来开记者招待会,唐宋不同意,他写了一份东西给高铭潞。就这样,我们离开了北京。
注释:
1、现改名为中国美术学院。
2、1984年入学,1988年毕业。
3、郑胜天,从美国留学回来,任中国美术学院(原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系主任。现居住加拿大,为国际独立策展人。
4、胡振宇从比利时留学回来,任中国美术学院(原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老师。现居住杭州,任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教授。
5、汪诚一,任中国美术学院(原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老师。现居住杭州,任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教授。
6、宋建明,从法国留学回来,任中国美术学院(原浙江美术学院)工艺系老师。现居住杭州,任中国美术学院副院长。
7、沙勇,中国美术学院雕塑系沙志迪之子,当时为浙江省射击队队员。
8、当时在上海油画雕塑院工作。
9、我外公与李松松的爷爷当年在山东天富山起义时是战友。
10、当年教他画画时8岁。
11、中央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的同学12、"中国现代艺术展"策展人之一。
13、中央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
2004年2月2日于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