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中国当代艺术的许多策展,其实不能叫做策划,而只能说是组织展览。我觉得这个表达是冷静而敏锐的。策展人制度的建立,本来是针对两个方面,一是对美协办展模式的批判与反叛。因为美协的评判标准与办展程序已经是一种腐朽了的操作系统,在这个累赘的系统中只是霸权说了算;二是在国际化了的语境中,倡导独立策展人与策展工作小组的做法,是由于对一个具体的展览需要切实地从各个不同方面同时入手,它是集主题研究、谈判、融资、与艺术家深度接触甚至约请专家、学者反复讨论于一体的操作方式,而在这个方式中的变数不是事先约定的,是策展人前瞻性的整体判断在通观着展览的进程。上世纪90年代后期,策展人制度的建立(其实也是情绪的),是本土艺术环境内在的需求,是展览走向规范与学术的必然。但这几年的情形,我们很难看到策展上的深度,很难看到所谓“扎实的策展”。当然,这话是相对来说的。由于我们中国特色的跳跃性思维,我们缺少的是一种思维上的工作平台,这个平台是用来对工作进行建构与推进的。所以我们看到更多的是形式主义的策展、先验的策展以及自圆其说的策展。我们一方面唾弃了美协的霸权,另一方面却更极端地沿用了个人主义的自恋情结,而实质这样的自恋与霸权也相差无几。如果说,艺术家在今天的创作模块是“做秀”、“点子”、“务虚的投入”加“务实的产出”的混合物,那么,这个模块也正好用在今天的策展上。我们最能习惯的、同时也最想排斥的就是“家长制”式的谈话与做事方式,但最终我们还是被这样的方式所役使,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
《上海多伦青年美术大展》虽然在组织结构上还是用了策展工作小组这样的称谓,但这是基于技术上的一种考虑。我们已经意识到了眼前一些问题所带来的麻烦,但面对或了断问题的方式却是谨慎而严肃的。严格来说,青年展不是策划出来的,而是美术馆会同上海的优秀艺术家集体制造出来的。从问题到形式,直至到假名这样的形式,几乎每一步都是用会议制(面谈或MSN)的方式推进的。参展的每个艺术家,在相对遵守展览协议的前提下,都是表达办展意见的主体。在直面当下问题的时候,艺术家都有话可说,因为有一个要去说话的现象在,这是最为底层的东西。大家都意识到中国的当代艺术有着“虚假的繁荣”和“不理性的狂欢”这样的事实,但这个“窗户纸”如何去捅?现实的做法只是暧昧地去触及它,而我们(艺术家)的选择是捅破它,并昭然它的谜底。如何制造,如何设计,是这个展览要去讨论的问题。我们觉得虚假是可以的,但不能不理性,虚假是一种障眼法。艺术家集体讨论的结果是集体造假。这也是民主协商后的选择。
艺术家集体参与办展,这在中国还不多见,特别是作为一个美术馆出面来尝试这样的做法,就更是少见。我们的收获是多方面的。艺术家是展览的主体,这是第一位的。策展人由于对话语权的迷恋,很少在根本上与艺术家换位思考,当然策展人在口头上对艺术家的尊重,还是能看到有谦虚的一面,但行为上的折扣却是经常要打的。提倡一种民主的策展,就是要把艺术家推到展览的前沿,推到话语表达的中心。艺术家在85时期就有的对话语表达权的诉求,但即便在今天,我们又在多大程度上看到了真正的“表达”上的解放呢?只有在这个中心,艺术家之间的语言才是第一线的,虽然激烈的碰撞,会导致“恩怨”与“敌意”,但最终都能消解在要去解决的问题之中。我们觉得,这个背后的现场是有亲和力的,也是建设性的。第二,通过民主的讨论,艺术家能在其中感受到自己对作品的一种深度的责任感。交流的民主只是对作品与话题本身的关切,而不是对作品的干预与篡改。民主交流的特点,就是艺术家能够清楚自己的工作位置,这是内省与自我批评的起点。另外,第三,民主策展的工作平台的什么?这个问题可能是一直贯穿在策展过程之中的。我们的知识结构可能不很胜任这样的操作,特别是对问题的追究。我们习惯的感性可能无法见效。我们只是对问题有了一个基本的共识,一切都需要搭建。在这样的境遇中,讨论的逻辑判断很难是先在性的,在问题、框架与方式之间没有固定的陈式可以效仿,或许就是为了抵御效仿的可能而有意规避习惯性的思维。我们觉得民主策展的魅力正在于此。我们意识到,只要展览面对的问题是鲜活的,解决这种问题的方式也断然是鲜活的。这样,如果存在一个民主策展平台的话,在这个平台上首先要有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就是问题,而且是鲜活的问题。追究与学术也始于此。
当然,民主策展是当下许多策展方式之中的一种尝试,它也需要一整套制度上的建立,最终意见的集中也需要看具体展览的内容与性质而定。所以,在这样的操作中,我们还有太多要去摸索的东西。赵汀阳曾经有一个观点,我觉得可以借鉴,这就是“无立场的操作”。他说“无立场是一种思想方式,它专门用来制作立场观点。”如此,我们如果在约定俗成的前提下进行讨论,民主就有可能是一种虚设的摆设。
今天,许多的方式还都在尝试之中,这样的尝试或是实验,有时是为了游戏,但并不就是到游戏为止。好在我们今天越来越把理想的东西贴着地面而行走,这相对要务实许多。我们最好不要用一种固定的观点去批判另一种观点,也不要用一种固定的观点来强化这种观点本身,这都太知识主义了。对于新问题,对于当代艺术中一些现象的质疑,在我们还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手段之前,我们可以通过展览的方式来加以呈现,让更多的人来对这样的呈现给予关注。《上海多伦青年美术大展》的目的也大致只是这样。
2004年11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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