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名与青年美术大展是这个展览讨论的入口处。其一，一些有个人模式的艺术家想尝试另外的创作样式，但迫于现实的考虑，很难跨出这一步，假名的做法正好吻合一些艺术家私下的设想与愿望；其二，策展人近几年大都有个一致的共识，就是要发现新人，培养新艺术家。但在中国究竟有多少新人可以或值得挖掘，这几年的情形并没有让大家有所乐观。相反，即使有新人发现，被策展人拔苗助长式的培植方式，大都被弄得很没有了自己。如此，中国的策展所导致的人为灌水与人为狂欢的现象，使得当代艺术带有的泡沫性质越发地明显了起来。假名的青年美术大展正是针对这样的情形。在这样的框架之中，大家都有话可说。因为这个展览在作品方式上几乎对艺术家没有任何的约束与限制，艺术家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作品负责。但有一个为难是不易做到的，这就是对于假名的保密。因为假名的游戏性同时也决定了它自身的泡沫性质。对于观众的习惯观看方式而言，假名所造成的误导作用在决定着青年美术大展自身所特有的设计规范与实施方式。

二

《上海多伦青年美术大展》是美术馆会同上海优秀艺术家共谋的结果。展览的效果既在设计之中，也在设计之外，每一步其实都不可能是按部就班的。所有参展艺术家都是展览的核心，也是展览自身危险因素的源头。展览本身的特殊性，在延伸、阻隔与变异着展览自身的进程。对于展览的设想、设计与猜测也注定了展览无法在人为控制的情形下按理想的要求实施。因为这个所谓的危险因素，不是艺术家要去共同担当的未知的技术或政治上的压力，而是自设的关于这个展览本身的安全保障系统，是艺术家与美术馆对于一个没有法律保障的展览制度的认同。设想中的效果与展览结果之间的距离，其实就取决于展览团体对于这个“认同”的契约性的克制程度，是艺术家与美术馆的行为所能起到的对展览义务与责任的“承诺”。这方面的担忧在展览的起始就预感到了，大家讨论的结果，需要美术馆出面起草一个“保密协议书”，协议书要求参展艺术家包括美术馆自身，自觉地遵守与执行。协议书只是在道义上起到一种牵制与约束作用，并不存在一种绝对安全保障。保密不是永久的。大家决定解密的时间在展览一个月后。为此，参展的艺术家以及美术馆内部的相关工作人员都签订了这份协议。

三

“策展的实验性不等同于小聪明”，这话没有错。这些年来，我们对小聪明以及点子艺术的嘲讽算是尖锐的。然而，对于多伦现代美术馆来说，这的确是一个无中生有的展览。严格说来，这个展览不是策划出来的，而是集体制造出来的，艺术家只是用另外一种方式集体介入，并共同参与制造。但对于展览来说，它存在着一种不确定的允诺，大家在这样的不确定中确定着自身，并为自认的这份确定而顾及着整体。可以说，在整个操作过程中，存在着一种在心理上没有着落的牵制。事实上，这个展览需要责任与允诺来实现目标，同时一并实现展览的规则与意图。如果说，这是一种策展上的小聪明，我倒觉得这样的小聪明在中国应该多提倡一些，多做一些在结果上不可计算的事情来。

徐震说展览如果开幕后还能保密哪怕是24小时，展览将是另外的效果。的确，展览的最终效果与当初的设想有着很大的距离。泄密可能在开幕之前就已经开始，开幕的现场也在继续泄密。我是亲自感受到的。一位德国艺术家见到我，问我××的作品是哪件，我说这个人没有参加这个展览。她说，不对，××告诉我他就是青年。我说，他的确没有参加。这个德国艺术家即刻就与××拨通了电话，××告诉她作品的位置在什么地方。看完后她告诉我，这就××的作品，并用手指按在嘴上，说：保密。的确，“重要的是保密”，我们缺少的是彼此牵制的制度与对制度的保障。这是这个展览的问题所在。展览的强度与兴奋点一旦失去了这个保障，展览的预设质量也就谈不上了。如此，在这样的境遇之中，给人以“小聪明”的策展，也是能够接受的。不过展览在整体上的可见性无疑也打上了折扣，这是具体的，也无法不具体面对。

四

预设中的效果应该是这样的：观众看作品的标签，知道艺术家的姓名、作品题目及作品类型，再细看作品。当观众发现这个展览的参展艺术家无一是熟悉的，都是未知的青年，而且，这些青年的作品已经够得上成熟，一些作品着实在引发着观众的思考。然而中国真能一下子出来这么多的未知青年吗？这些青年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背景，是什么地方的艺术家？类似的问题会不断在内心滋生，直至质疑这个展览是否有弄虚作假的成分。但现场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他们的想法只能是猜测与疑问。只有这个预设的前提成立，我们设计中的解密程序才够得上意义。观众最终发现这个弄虚作假暗伏着良苦的用心，这个设计与制造是有方向性的，是对当代艺术现象本身的质疑与发问所采用的一种方式。我们的解密方式其实也在预设之中，只是现在没有继续采用的必要了。现在画册中的解密，是根据展后的情况大家重新商榷的，是艺术家按照自己的判断与喜好自行解密。每个艺术家的页面设计都是艺术家自己完成的。在保密与解密之间，艺术家又回到了展览的起点。

五

其实展览方式都寄托在某种借口上，只是有时的借口过分单薄，导致看的人一目了然，无须继续想象。借口有时是为了达就某个目标A，而A不便说出，或其中藏匿着机杼，只能用B来充当一个角色，B既是挡箭牌，也是退路，但B断然不是最终目标。如果情况复杂，也可以再生成出C，这些都不是表面文章，是为实现A服务的。《上海多伦青年美术大展》就是籍着这样的借口，只是这个借口需要拐个弯，或是几个弯。问题是A到B，或A到B、C之间所维系的关系是用怎样的方式来建立的，这是展览所需要讨论的部分。青年美术大展采用的方式是类似于制度这样的东西，而这样的制度是需要集体介入、民主协商的。一个展览如果参与的人都有权来发表自己的看法，这样的操作在中国还不多见，青年美术大展是一个尝试，而且我们力求这个尝试是不很安全的。目标很明确，而路却不易走好，这是这个展览本身所选择的。

其实，我们也清楚：不存在一种绝对安全的保密。

                                          2004年10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