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9.6.2下午12:40分
地点:宜兴,沈其斌艺术公司
金:去年七月你在北京举办了题为《艺术与神话--沈其斌现代艺术作品展》。半年多的时间过去了,现在回过头去看看,是否有些新的想法?
沈:我觉得我只是在北京完成了一个动作,我把自己的身影留在了北京。我从来没有要求他们(指北京的艺术家与批评家)对我有一种希望,有一种带有阴谋家目的的预先效果。我只是实实在在地在北京摆了一个姿势。就是在展览之后的今天来看待这个姿势,这个动作,我觉得还是成功的。这个成功,它的意义首先是对于我自己的。我对艺术的这种态度到今天还是延续下来了。
金:你那么多年下来的许多做法,在你看来一直只与你个人发生着关系,这包括对艺术,对你现在所从事的商业操作。那么,以你个人的心态,以你个人对自己的认识,你是如何整体地来看待中国当代艺术的?你是否想过这样的问题?
沈:想过。我觉得中国的许多艺术家首先应该调整的是心态问题。许多艺术家,他们没有很好的心态来契入,因为他们用许多理想主义的浮躁的杂念来进行参和,所以这样的心态显得很不纯正。这次我在北京看到了,我在江苏的时候亦明显地感觉到这一点。我在北京做这件事,我已经明确了几个方面:首先我觉得做一个艺术家,应该清醒得认识自己,你有多大能力,做多少事情,你想做什么,想说什么,你是谁。虽然这些不是简单地就能描述清楚的,但我们应该有一种朦胧的清晰。我为什么说一些艺术家不十分清晰,主要是他们在这样的社会与文化中,养成了一种被社会与文化所湮没了的心态,他们没有确立一种正确的自我。我有一种这样的逻辑关系:首先我是作为一个人,再把这个人放大,进入社会,再把个人与社会向前推广,进入历史。
金:好象你在北京搞了一个研讨会,邀请了在京的许多批评家?
沈:是的。
金:他们对你的观点、对你的作品如何看待?
沈:我觉得他们对我的作品没有什么评价。总体上,他们只是在一种场面上的捧场,他们说“不错”、“不简单”之类的话,我听到与不听到都无所谓。对我而言,我把作品挂到了中国美术馆,这个动作就已经完成了。他们怎样对我说已不再重要。我所关心的是中国当代艺术家应该如何去生存与发展的问题。
金:你这样说,亦就意味着批评家与你的作品之间不是很密切?
沈:没有密切。
金:那么你把许多批评家请来只是为了排场,为了完成一个动作?
沈:首先是一个动作本身。其次是我在思考批评对于艺术的关系。我觉得我这个动作被确立的时候,批评已经很弱了。
金:许多人普遍认为中国的批评是滞后的,你认为呢?
沈:我对这样的问题不是太感兴趣。我关注的是艺术家如何生存与发展,在这个基础上,如何去辐射。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这样的想法可能比较迂腐,但在艺术与社会发生关系的时候,我觉得我有能力去实现一些个人的愿望。
金:无论你是做作品,还是现在的商业操作,对我个人来说是极易理解的,在我看来是一体化的,就象你在画册扉页上所写的:因为我爱着艺术。那么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你是否有些其他的计划?
沈:没有。绘画这种东西就象空中楼阁,在没有实现它之前,都很空。所以我不想过早地去谈论我的计划。但有一点真如你所认识我的那样,我在谈论生意的时候是与艺术有关系的。对我来说,先不谈理想,先不谈计划,我要搞三年基础工作。
金:这的确非常重要。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无论是搞艺术的,还有其他,最终留下的是一种人格上的东西。
沈:我与你其实有许多相仿的地方。我这个人对每个人都十分真诚。无论是哪种场面的朋友,这是我做人的一个标准。今天,我已经不象以前那样躲在阴暗的画室里去与文化与历史对话,那是一种理想主义的狭隘的文化心态。在这一点上,我已经走出来了。我在97年走出来的时候,我懂得了现实是怎么一回事。
金:你是指当时出来做生意?
沈:对。当时出来做“乐宝来福”。我以前与现实和社会隔得很远,包括我的作品亦都是从学术层面来思考的。今天,艺术家不能再在一种私下的思维状态下生活。当下人们所面临的就是生存与发展的问题,然后是在生存与发展的过程中去契入社会与文化的问题,这样的次序,我觉得很重要。当然那种个人理想主义的、阁楼式的研究方式亦未尝不可,那种艺术人格亦是有魅力的,但是它毕竟是狭隘的、有限的。
金:你谈话中始终提到理想主义这个词,是否你的意识深处在排斥理想主义这种东西?
沈:不。我觉得是一种更大的理想主义。
金:以前亦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我觉得理想主要对每个人还是重要的。仅仅是它在今天这样的背景中显得比较软弱,它只能藏在人的血液之中。
沈:我在改变今天的生存状态之后,我还是在更大的理想主义之中来看待人生。
金:曾经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说一个成功的人应该具备怎样的条件。我的回答六个字,那就是:理想、野心与幽默。野心,在我们接受这个词的习惯里是贬义的,然而在我看来是一个极为优秀的品质。当然,野心有着大小之别,意味的是一个高度,意味着一种充裕的胃口。它表现在艺术上,亦就是说今天的艺术家应该有一种较为综合的素养,他要懂得技术、文字,要懂得一些经商与操作,似乎更要懂得一点政治。否则艺术家的能力在现状中将是单薄的。
沈:我觉得,一个艺术家的成功,首先是作为一个人的成功,其次是理想以及脚踏实地的行动。亦许,我的角度与你的不同。相对于现实来说,许多人还是理想主义的成份浓了点,与社会有所脱节。包括今天来看管策的生活,他还是延续了以往的一种模式。这是一个问题,我觉得对一个人来说,应该引起反思的。结果对于艺术家来讲,不是主要追求的东西;但结果对于艺术家必须是明确的。这样的明确是在某一个时间段里来加以看待的。我在过去的阶段里,我的过程可以说跟你与管策不一样,我走的可能更苦。第一,我没有那种氛围与环境;其次,是自身的生存条件非常差。在这样的状况下,我不得不去思考生存与发展的问题。所以,97年我走出了画室,来看周围的世界,外部的世界。这次在中国美术馆的展览,我觉得最大的成功是通过我自身的努力去实现了我想做的事。如果一个艺术家把他的理想寄托于社会,寄托在别人身上,那么自我的艺术成果就会大打折扣,就会有所限制。我是以我自身的方式来告诉别人如何来面对社会,面对自己。我不是说艺术家必须去做商人,我觉得这中间可以从两方面来理解。第一,是作为一个艺术家不能心浮气躁,沉于功利;第二,艺术家不能纯粹地等着上帝的出现。我的这个展览共投入了十几万元的资金。我这个人并不是守财奴那种类型的人,在用钱上我常常很放,这点你对我应该是了解的。
金:听说在北京,你一下子给了苍鑫两千元钱?
沈:我当时资金也比较紧,但是我看到苍鑫的这种生存状态,生活这么苦,我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两千元钱。我经常对朋友说,如果哪一天,我在经济操作上成功,我肯定会支持一些朋友,一些艺术家。而我今天只能做积累工作。我的契入点就是这样的。我的展览并不在作品本身。我这次作品的运输、包装、制作都比较粗糙,这都无所谓。这并不是说我没有做得更为精致一些的能力。这对我是次要的,我要的是作品所流露出的气息以及背后的东西。
金:我觉得你要的还是一种朴实:讲话的朴实,做事的朴实,面对艺术的朴实。然而,许多人奇怪的是,你在北京办了展览之后,人一下子消失掉了。有些人只知道你做生意去了,亦搞不清楚你做生意的最终动机。我会把今天的录音整理成文字,让一些朋友与同志更多的了解你。我们就这样谈谈我们的现状,多年过去后的今天,我们来看看我们是究竟如何来理解艺术的,我们的自信心究竟还有多少。第一,我们还是有理想主义成分的人;第二,我们还在身体力行地做着许多更为具体、更为基础的工作,这样的工作将会通过社会的管道而流通。
沈:我觉得你这样做很重要。在契入艺术这一点上,我觉得你的思维方式发生了变化,你当初存在于作品中的那种旺盛的精力、那种思想、那种很生猛的东西逐渐地收了起来,而把一种更高的理想主义放了作品之外,并去关注当今的社会与艺术,这一点我觉得是更重要的。这样的转换对你个人、对文化、对社会都是很有意义的。
金:艺术叫人很感动,这不是说你爱了艺术就能解决的问题。让人感动的前提必须是你首先感动了你自己。许多人爱着艺术的表象,实质是想从艺术中捞取东西,他们要的是艺术的资源而不是艺术的过程。我的几次远程,使我懂得得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是要交流的。这不是一种静止的交流,而是一种流动的交流。你可以说这个人的作品很差,但是你能不能与他进行一番交流呢?北京许多人的作品的确很差,但真正称得上优秀的人在北京亦大有人在。他们想的问题起点很高,他们真正是在把中国的当代艺术往前推。流动的交流能改变一种地方主义的农民意识,而农民意识所导致的幻觉就是自己永远是优秀的。
沈:我在北京亦对一些朋友说过,我说,江苏人就是在挖一个坑,他们挖坑的水平很高,能把坑挖得很深,这样的人跳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
金:可能不是挖,是挖法。(笑)
沈:所以我当时选择北京,我亦在北京呆了很长时间,我当时想得最多的就是江苏有问题。我与朋友谈得最多的是你与管策两个人。我对朋友说,金锋的能力与学养都是最优秀的,管策亦是非常优秀的。我说,他们在今天应该是最有成就的,按照他们的学养,辐射面应该很大,但由于地域的影响太浓,他们没有跳出来。所以我说管策与金锋太在意江苏。我并不是说江苏的方式不好,但是不能太在乎这样的方式。管策,在我北京回来后,还没有抽出时间与他谈,就是我当着管策的面,我还是要非常直接地谈我的观点。
金:我与管策之间也许距离太近,故而彼此迷恋。这样的迷恋存在于文字、交谈以及喝酒的速度之中。地方主义的东西其实在全国都一样,这在《美术星空》与马钦忠在《美术界》对各地的采访中都能看到。每个地方都有农民意识很强的人,他们在每个地方都堪称领袖。在他们看来,除了他们的优秀之外没有优秀,我觉得这就是问题。而我与管策之间,管策没有问题,而我恰恰是有问题的人,他的作品没有问题,他的做人也没有问题。而我觉得我是一个不断在问题中去面对问题的人。我们的一些做法亦许是给后人的。从这点来说,我们内心被认为是狠的东西,应该从反面去理解,它实质是不狠的,甚至是美丽的。人需要走动,就是改革开放,就是发展,而毛的时代发展不了。
沈:地方主义就是一种排外性,在大的范围里,它无法把更多的东西溶入社会。所以,我觉得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如何才算是活在了当代,这是切身而实在的,这个问题需要去解决。
金:去年长春的展览(指黄岩的0431.1998录像.电脑作品展),我发现了一个值得参照的做法,那就是展览从策划到研讨到之后的文字有艺术家来完成。由于批评的滞后,艺术家放弃了对批评家的邀请。当时的研讨,我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十分成功的,它的成功主要是在于健康。
沈:在三、四年前,我觉得中国的前卫艺术家都是地下工作者。现在,艺术家都逐渐从地下走到了地面。你编的这本《异质的书写方式--中国当代艺术家图文志》,它的意义亦在这里。这本书的质量如何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它争取到了官方的途径。我觉得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当下。其实我们生活在多元化的时代,这样的时代充满着机遇与挑战。
金:半年多的时间,你一直没有作画。如果哪一天当你重新拿起画笔,你的作品是否会有变化?
沈:肯定有。会更平静、更轻松。
金:就平静与轻松,没有其他?
沈:那肯定不是。
金:会走到地下来吗?
沈:有这种可能,但不明确。
金:你非常在乎气息。其实,气息对每个人都很重要。气息秀美一点,它或许就变得诗化;气息直接一点,他亦许就会变得很观念。以前你的作品是比较诗化的,这样诗化的气息你是否会长久地留住?
沈:我会更往观念的方向上靠。
金:那么,今天你是如何来看待观念的?
沈:观念的功能就是表达自己的思想。你觉得呢?
金:以前我在做综合材料的时候,更多的是用已知的思想在过程中去接近未知的东西,它的媒介是身体与动作,有着某种气息贯穿其中。一旦人离开了这样的动作,思想的呈现将是直接的。思想本身将完成一系列的过程,亦可以说,我现在的激情是完成在思想之中的。
沈:我对综合材料的理解,是技术与语言层面上的。今天,我们是在超越这样的层面,这样的超越是观念性的。现在,在时空上,我是在拉长与退远,而不是贴得很近。无论从传统的学术态度,还是当下的社会观念,我们都应该具有这样的心态。距离给人以平静。
金:多年来,你还是印证了当年王干讲的一句话,叫做“苦行僧--沈其斌”。
沈:的确很象。有时我的确很苦,象个工人。昨天,有一个订单,我从外地回来,连夜就开始划玻璃,浑身大汗不止。工人的速度太慢,只有我自己动手。没办法,我们搞艺术的,就是动手能力强。
金:现在镜框的市场如何?
沈:应该说还可以。昨天的宜兴日报还介绍了我。我在宜兴从不宣扬自己。电视台要来采访,都被我拒绝了。能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展,在这个小地方已经是不得了的事情。宜兴有个老大,钱比徐秀棠还多,他要见我,我只与他谈了十分钟的艺术,这种半艺术的交谈,我不喜欢。但纯粹的商业交谈,我是经常参加的。这是两回事。在宜兴,我很少与人谈起我在北京的那个展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