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9.6.19下午3:15分
地点: 徐州,云龙山
金:你参加“边缘”展是哪一年?
吴:97年,97年12月。
金:是在北京吧?
吴:在北京是第二回,陈孝信主持。
金:在总体上,你对这个展览看法如何?
吴:我感觉很多东西太明确。因为去之前,我就看到了画册,看了之后,我觉得一般。
金:陈老当时对“边缘”是怎么定位的?
吴:可能当时对“边缘”理论是提得比较多,这是另一方面;另外,对于“边缘”亦有他几方面的考虑,如地域上的考虑,这种权利不一定是操作上的,亦有可能是人格 方面的东西。可能还有心理方面的考虑。
金:当时参加“边缘”展的有多少艺术家?
吴:十几个人吧。在北京开了个研讨会。有些批评家提出质疑是关于“边缘”问题。因为这个展览相对来说比较薄一些,而且有些要在官方展览上是经常露面的所以对“边缘”性要提出怀疑。
金:这个展览听说今年要移到上海?
吴:七月份。
金:大的结构是否有变化?
吴:人员有些调整。总体感觉,这个边缘性,特点还是太强。
金:你对你自己的作品是否能谈一谈?当然,你亦可以回避这个问题。
吴:不要回避。我觉得这个问题提得蛮好的。我的作品里自我感觉的情绪化的表达比较重。这可能是一种……一种体验吧!我把艺术始终理解为跟人性相通的一些东西。我觉得艺术并不应该偏离人性,它的价值蕴涵其中。对人性的反映愈来愈个体,它是自我精神的一种独立性。以前我觉得比较核心的一个问题,就是说……就是说个人消失的问题。如果精神不独立的话,就失去了一种自我性。我觉得这就是当代许多人做东西形成尴尬的一个主要原因。对当代艺术的探讨我觉得应该以另一种方式去阐述,用另外一种姿态或心态去表达。
金:你关心的是人性的问题,是一个相对沉重的问题,故而你在作品中就显得不是很轻松,那么在生活中亦是如此吗?
吴:对,应该这么理解。这个关系对我来说很重要。现实生活实际上比想象中的要复杂多了。艺术对我来说一直存在着一种……一种……对我来说一直是一种维护我生命生存下去的方式。可能,我做别的事情不行,我的能力有限。我只能把我的胡思乱想用我的方式表达出来。
金:那么亦就是说你对你的能力是十分清楚的?
吴:对,对。我虽然很想拥有许多的钱,但实际上我是做不到的。我只能退回来达到一种……可能……这只能说能力有限嘛!
金:你做画时的状态是否一直比较沉稳,或者说起伏比较大?
吴:平稳的心态一直在支撑着我,但是有时情绪的东西在过程中亦会爆发出来。这两者我还是能够去协调。有一种始终如一的东西我一直在坚持。
金:在我看来,你一直在架上与非架上之间有一个矛盾或者说困惑的心态,当然这种情况许多艺术家身上都有不同程度地出现过。但就你来说,你是如何具体地面对这种心态的呢?
吴:作为一个艺术家,他肯定会有一个非常固定的原则。但是在表达方式上你可以随意地去做一些事情。我最近在思考一个问题,就是艺术与艺术评论。我们在做的一些事情实质上与艺术品没有关系,我觉得艺术它仅仅是一种方式,我不能把艺术品的要求来凌驾于艺术的方式,这是一种矛盾,亦是一种尴尬的根源。我觉得以艺术品的结果来衡量艺术,这是一种错误。我不排坼,每个人都有功利性。我现在还在做一些符合目前所谓的理论家、批评家或者权利背景下的东西,我觉得这是不应该否认的。但我真正想做的是一种真正革命性的东西。现代艺术就需要一种彻底的革命性。这种革命性在中国来说,可能更为复杂,这种革命性的彻底可能不会太充分。我是……应该说我还是比较传统的,但我可能在方式上见有一种破坏性特点,我不希望看到在原有的规则下……譬妨说,现在的艺术界类似于一个足球场有些人在打后卫,有些人在打中锋,有些人在打前锋,很多艺术家都想进入这种主力的阵容,不原意坐冷板凳。但实际上大家都在这种框架里面,在一种规则下面。如果反过来说,我不去踢足球,我可以玩自己的游戏……我非得要去玩足球吗?
金:这就是说你不进入权力话语,不进入游戏规则就更象你自己?
吴:对。我不回避,这是我的矛盾。我们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我们接受的那种传统教育,有一种传统的东西在那里。我同时又特别的不服,老是想把这个“足球”在世界上摸掉,从而换成另一种球。我现在还在这个套里,哪天,我真能脱离这种东西……但是我必须保持我头脑里一种特别的……昨天我看一个东西比较好玩,特别是那种大彻大悟的那种感觉。我现在绝对做不到,我亦没办法,所以我回避不了问题。我还是要面对这个现实,该策略、该功利的时候,我就要策略一点、功利一点。
金:你指的你看的那个好玩的东西是什么?
吴:哎!我在哪儿看到的?噢,今天看的,一个写曾国藩的小说。讲曾国藩拜访一个道长。讲曾国藩拜官位上退焉,心里很不平衡,他还想去统帅湘军。所以特别忧郁,去找了道长。道长大概的意思是说,你要把一些东西摆脱,首先要解掉你这个结。那么怎样解掉这个结去读《道德经》。曾国藩回去之后就研读《道德经》,之后就把原有的那种东西全部甩掉。我很明白,我做不到,我没有那种纯朴……
金:你架上的作品,用你的话来说不能完全排除功利的成份,但在作品中你精神的因素还是主要的。
吴:对,不能排除我的思考与体验。在《图文展》之后,我对架上的东西有了新的理解。现在我摆脱不了一些东西,但我面对架上至少来说我有一种非常清醒的心态。我已经没有以前“十字架”很强的那种感觉。我现在面对画室轻松多了。
金:你用血进行书写的这个作品出来之后,一些人可能还来不及理解。但在我看来,这个作品与你架上的东西还是很相通的。你架上要的那种沉重,现在用血书写就更为直接与明确。
吴:我在一篇文章中写过关于“焦虑”的问题。我们现在发现自我的唯一途径就是我们还依存着一种焦虑。我为什么会焦虑,我知道这焦虑对我不好,它会带来很多的病症,但同时我又不得不去喜欢它,去热爱它,因为它是我唯一寻找的途径。所以在我做作品的过程中,我既有对艺术的苦苦思索,同时又想反叛它。我始终感觉,当代艺术很多东西太功利、太策略,它脱离了一些本质的东西。我一直处在一种矛盾当中。
金:在你用血书写的这个作品前面有一篇短文,题目叫“多情练字”,你觉得你内心中间“多情”吗?
吴:是的,应该是这样的。我这个作品是针对别人的,亦针对我自己的。
金:这种多情是一种情结吧,还是其他?
吴:所谓多情是一种多余的情绪或是情结。面对艺术的话,我觉得更多的是一种行为。
金:你是在挤掉它呢,还是在保护它?
吴:我还是想甩掉那种不必要的负重。我想八十年代出生的人不会有那么多的负重。我还是把人分成年代,而六十年代的人对于很多情绪很难脱离,脱离得彻底,我已经意识到我作品中有很多多情的成分,我想去掉它……我以前画石头基本是一种大家普遍都有的寄托,或者是引起我继续生存下去的可能性。后来,我把石头画大,把它非精神化、空白化,因为当时我把艺术理解为一种……跟吃饭一样……一种早锻炼。它对身体有益。我觉得社会赋予艺术的很多东西跟艺术家意义不大。
金:这样,我反过来想问你,石头作为你的精神主要符码,它的理念是什么?
吴:石头最早我画它是96年。石头在我觉得更容易表达我的精神状态。现在比较轻松了。
金:亦就是说现在很多问题不再去思考?
吴:我一直坚持我的一个观点,就是我把行为与思考一刀切开。我不会那思考人为地强加到我的行为中去。我觉得这对艺术来说没有好处。我把它分开,分成思想自我与行为自我。这样我的思考可能更为彻底,这样我的行为可以更自由,而不为思想所缚。
金:你怎样看九十年代中国当代艺术?
吴:这是一个大问题。我总觉得中国的当代艺术很尴尬。五四的时候,中西文化就已经开始碰撞,今天,还是这样的碰撞,这仅仅是一种文化现象,它不能反映当代文化的内核问题。所以说中国当代艺术还面临着一个对于大文化的考虑。这里面负重太多。中国当代艺术有很多智慧的东西,但这种智慧解决不了问题,所以中国当代艺术其实是一片黑暗。我觉得蛮黑暗的。中国的外环境得不到改善,我觉得艺术的发展不可能。
金:你指的外环境是怎样的环境?
吴:一个是政治问题,一个是经济问题。
金:是不是体制问题?
吴:一点不错。如果这两点不改变,中国当代艺术没有出路。
金:那么,你觉得这十年来,中国艺术家与批评家所做的都是些徒劳的工作?
吴:我觉得不是徒劳。做总比不做好,多做总比少做要好。艺术家与批评家的这种姿态应该充分肯定。这亦是我的一种自信。我在徐州一个人在做,在我很孤单的时候,我会打电话给朋友……我感觉有这么一帮革命的同志在继续这革命的工作的时候,我就感觉到还不是很黑暗。
金:中国的批评你怎样看?
吴:中国的批评,比较麻烦,确实比较麻烦。批评家比艺术家更悲惨。艺术家还可以有一种直觉,可以很痛快地去做,而他们不行,他们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他们只能喊着:“不能越位,不能守球……”
金:那么对于这十年新出来的其他艺术样式是不是有自己的看法?
吴:我觉得还不太好玩,理性的东西太多了。我还是喜欢直观一点。理性太表面化,我觉得与我理解艺术隔得太远了。亦许我对很多作品产生的背景不是太了解。
金:你对于今后继续往下走是否乐观?
吴:乐观不乐观现在还不好谈,而且我觉得没有什么乐观与不乐观,走一步是一步吧!可能这样比较符合我,我一定要感觉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