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这个词的魅力，在于它可以用来对名词性的东西进行重新释义，从而使得原有名词在语义上发生变形、扭曲甚至彻底篡改。由于“二手”的介入，我们很难在原有名词的能指与所指之间寻找到相应的坐标。这还在其次。我们发现“二手”与抽象名词的结合，名词语义的僭越则造成了更大的想象空间。我们可以掂量“二手”与抽象名词的结合，如：二手霸权、二手政治、二手阳光、二手态度、二手关系、二手媒体、二手现实……

《二手现实》，作为一个展览的名称，我们又该做怎样的思考呢？我想，我们首先要回避的是庸俗感性可能会导致的简单的对《二手现实》的自圆其说。但“二手现实”本身是一个十分感性的词汇，它好像简单而又直接地区分了两种现实，它给人的感觉是信口说出，时髦而又智慧。然而，对这词汇语义的理解，感性并没有也不能担当起导游的责任。我们只能自问：我们从何处进入，又从何处出来。

“眼见为实”的东西就能叫做现实吗？这种“眼见为实”之“实”是实在、是真实、是触摸、是拥有吗？对于乞丐来说，他或她要到了钱就是现实，否则就不现实，他（她）就还得去实现或走近这个现实。然而，这个还在“继续实现中的现实”，我们怎样给它一个安身之所呢？这无疑给我们带来称呼上的困难。因为这个“务实”的过程却不能“眼见为实”。我们是否就可以把它理解成这个现实的现状呢？现状？对，我们暂且给现状打上一个问号。这里必然会带出追问，甚至，这些追问可以一连串地展开。

看三个例子：   

1、说医生帮助垂死的病人实施“安乐死”，在大多数国家是违法的。但根据瑞士的有关法律，协助一个人完成自杀过程是合法的。只要没有人从中获益即可。在瑞士有一个协助自杀的组织，叫“Dignitas”，目前它已接纳了2000多名会员，这是瑞士惟一一家接纳外国自杀游客的协助自杀组织。如此，这种既现实又不现实的做法，由于法律宽容度的不同，正在给垂死的病人以梦想。

2、学者为布什寻找“先发制人”（preemptive strike）的理论依据，结果追溯到了罗马共和国晚期的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公元前106-前43）。因为，西塞罗说过：“罪恶在萌芽状态最容易被消灭。”

3、最近，美国在谴责中国没有遵守诺言。因为今年美国在联合国上没有给中国在人权问题上设难。这是美国答应中国的承诺，美国做到了。而中国在交易中承诺美国却又没有兑现的又是什么呢？

这些例子，对于老百姓来说，很难“眼见为实”，因为这是更为深沉的现实。深沉意味着不可见，但并非不可追问。在不可见的交易、弹性的游戏、经济的竞争与智力的刺激之中，“眼见为实”所联系着的只能是事实上的虚假性与情绪上的无奈感。然而，我们究竟追问到了什么？

“二手现实”简单地把现实弄成两部分，好像使得其中的一个现实对另一个现实起着对峙与责难的态势，如果是这样的理解，那么这还是在同一个平面上的二律背反的游戏。这是一个传统的样式，也是一个既有的框架。而更适合于这个游戏的是描述与讲解。在二律背反的游戏跟前，我们的话语无法延伸，我们只能对自己说：欲罢不能，自行消化。这是一个惯常的道理，对立的最终结果，往往是权力说了算。

然而，情况并不是这样，“二手现实”其实提出的只是一种现实。这种现实是在对计划与机制的斡旋中，挫败对现实的期待。为什么会这样说呢？因为“二手现实”无疑是对现实的转换或是僭越，这样，我们才能在传统样式与既有框架之外来言说。我们的追问可能变成：我们通过什么来实现这样的转换与僭越？这就是说，我们在遭遇原则、规范、机制与法律的同时，怎样又能避开这些原则、规范、机制与法律。这才是“二手现实”可以打造的思考空间。在这个空间中，思考带有着纯粹性。在麻烦之处，必有对思想开放的所在。我们可以绕道而行，我们可以跳跃，当然，我们首先必须拿出创意——这是一种从智力走向智慧的创意。在现实与“二手现实”之间横亘着的又是什么呢？这的确是一个智力测验的题目。我们很难宏观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或许只能具体地去猜测怎样的东西可能在“二手现实”中同时把现实一并带出。我能猜测到的只是：阿富汗和伊拉克的现状，或许还有中国的灾区和再就业的现状……

对，现状，这是一个能与“二手现实”互为衬映的词，因为我们即刻可以找到它的相关链接，诸如：遏制、威慑、普适性、是否标准以及规范、机制与法律。

我们被多变的现状所包裹，或者说，我们在这多变的现状中已经变得木讷，变得思维短路。然而，我们也正是通过对现状的关注，唤起了对现实的关切。关切是人类共有的一种朴素的情感因素。如此说来，我们是否正在从理性走向情感呢？自然，这又是一个老话题了。不管我们想象中的“二手现实”是一种怎样的现实，它都会通过现状把现实的本质一并带出。无论我们是理性还是情感的介入，我们要绕开的正是人为所设置的屏障。绕开不是逃避，绕开是一种思维方式。正是这种在创造与猜测中的思维方式，能够挫败我们对现实本身的期待。

 2003．08．25．